一百道之后,树还在长。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一百零一道痕的小包鼓出来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日子照旧,没什么大事。
来看东西的人彻底没了。方叔那边不再介绍人,抽屉里的地址也没用上。王旭偶尔拉开抽屉看一眼,那些纸搁在里头,没动过。他关上抽屉,不再想了。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林小禾从画室回来了。她把画本搁在桌上,坐下来。
“方叔说画室那边又搞了个活动,收老物件老故事,不收门票,搁着给人看。他问你要不要再把东西搬过去,搁一段时间。”
“不搬了。搁家里就完了。”
“他说要是有人问,他让人上家里来。”
“来就来。”
林小禾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架子搁在柜子旁边,旁边写着“搁家里”。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一百零一道了。”
“一百零一道了。后面的是白饶的。”
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一百道之后是白饶的。白饶的也是长。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第一百零一道痕的小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第一百零二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早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他吃了早饭,去殡仪馆上班。
日子平了。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浅浅的,弧形的。他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不跳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林小禾从画室回来了。她把画本搁在桌上,坐下来。
“今天来了个人,姓陈,六十来岁。他说他爹以前跟咱爹干过活,画过图。他听说东西搁家里,想来看看。”
“让他来。”
第二天下午姓陈的来了。他进了院门,先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走到架子跟前。他把木盒子从架子上摸下来,打开盖子,把铜钱一枚一枚看过去。看完了搁回去,又把七张图一张一张抽出来看。看完了搁回去,站起来。
“东西保存得好。比我爹画的底稿还清楚。”
“你爹画的底稿,我这儿也有。”
姓陈的愣了一下。“底稿在你这儿?”
“在柜子里。你爹走之前让他儿子送来的。七张底稿。”
王旭进了屋,把柜子拉开,把七张底稿摸出来,搁在桌上。姓陈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了抬起头。
“我爹的笔迹。没错。”
“你爹留了二十多年。后来他儿子送来了。”
姓陈的把底稿搁回桌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了下头。
“东西在你手里,我放心。”
他走了。王旭把底稿收起来搁回柜子里。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一百零一道了。白饶的也是长。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