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道痕出来那天,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早上出门前他就看见那道痕了,但赶着去上班,没细看。中午回来又蹲下来看了一遍,看到下午才看够。
那道痕跟前面九十九道都不一样。前面的痕都是横的、竖的,弧形的,绕着树干一圈一圈往上走。第一百道是竖的,从第九十九道痕的位置直直往上裂,裂了半尺长,窄窄的一道,露出底下浅绿的新皮。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但比往年弱。他摸了两遍,收回手站起来。
林小禾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她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第一百道痕画上了,旁边写了两个字:“整百。”
“整百了。”她把铅笔搁下,“你爸当年说三十几道就不长了。现在一百道了。”
“一百道了。”
“以后还长吗。”
“长。树活着就长。一道一道往上摞,摞到树顶。”
林小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画室了。今天有课。”
她走了。王旭在树旁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他妈在厨房洗碗,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百道了。”
“一百道了。”
“你爸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说等树长到三十几道,你就长大了。现在一百道了,你早长大了。”她把碗搁进碗橱,转过身来,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树还在长。你也还在长。往后还有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日子长着呢。”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耳熟。
“王旭?我姓谭。谭四的堂弟。”
“嗯。”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前两天路过城西,看见你那棵树了。长高了不少。我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树长到一百道,就长够了。后面的痕,是白饶的。’我来跟你说一声。一百道了。”
“知道了。”
“白饶的也是长。我哥说,树愿意长就让它长,不用管它。长到一百道,炼药堂的事就算彻底完了。后面的,都是树自己的事。”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出了屋,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第一百道痕在暮色里泛着浅绿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姓谭的话说了。他妈把碗搁下,看了他一眼。大伯把筷子搁下,也看了他一眼。
“白饶的。”他妈端起碗继续吃,“白饶的也是长。树愿意长就长,管它白饶不白饶。”
大伯扒了口饭,嚼了两下。“长到一百道就算完了。后面的不用管了。树长它的,你过你的。”
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一百道了。后面的痕是白饶的。白饶的也是长。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