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的引擎盖下冒出一股白烟,在雨幕里散成稀薄的一团,三秒后被风吹碎。
拉尔夫·安娜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绸伞,皮鞋踩进路边的积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点。
他弯腰去查看引擎,车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伞沿的雨水连成线往下淌,在他的西装肩头洇出两块深色的湿痕。
怎么样了?安娜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她的帽檐压得很低,珍珠耳坠在路灯下晃了两下,离酒店还有多远?
一英里左右。拉尔夫关上引擎盖,直起腰,雨水顺着伞骨聚成一束浇在他的手背上,火花塞进水的可能性最大。这鬼天气,这种老路,太正常了。
他把手套摘下来甩了甩水,又戴上,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万次,你在车里等着,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修车铺。
安娜缩回车里,关上车门。她的绿丝绒帽子上沾了几颗细小的雨珠,在车顶灯的暖光里像碎钻一样亮。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大得把整条街都泡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远处的路灯隔着雨幕只剩一个黄澄澄的圆点。
她等了一分钟。
然后她推开车门。
我说了在车里等——拉尔夫转身,看见她已经踩到了地上,高跟鞋的细跟在青石板缝里卡了一下,她扶了扶帽檐稳住身体,朝他抬了抬下巴。
我去找个能躲雨的地方。
安娜说着往街对面的巷子走,丝绒的手包里掏出一把小折叠伞,撑开的时候伞骨被风掀了一下,她用力按住,裙摆被雨打湿了贴在小腿上。
你修你的。
拉尔夫看着她走进巷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认识她十七年,深知这个女人的执拗和任何天气无关。
巷子里比街上暗。
路灯的光芒到了这里就变得勉强,照不到深处,只在巷口的青砖墙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扇形光斑。
安娜的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咯咯响,她一手撑伞一手提裙摆,避开地上的碎瓦片和烂菜叶,往巷子深处走了十来步。
她看到了那只碗。
粗瓷的,碗口豁了个口子,剩了半碗灰色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碗旁边丢着一件大人穿的旧棉袄,被雨泡透了,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耷拉在水洼里像一团死掉的蘑菇。
安娜的脚步慢下来。
她的目光顺着碗和棉袄往上移,移到了那面青砖墙的墙根。
蜷在那里的东西太小了,第一眼她以为是只猫。
灰蓝色的粗布裙子,湿透了贴在骨头上,裙摆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细得不像话的腿。
赤脚,脚背上沾着泥和碎石子,其中一只脚的脚趾还在微微抽搐。
脸朝下贴在石板上,头发散着,黑色的细软的发丝被雨水黏在脸颊和后颈上,把肤色衬得近乎透明的白。
安娜站住了。
伞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她攥紧伞柄,拇指按进伞骨缝里硌得生疼。
她蹲下来,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那只没动。
她伸出左手去碰那个孩子的肩膀。
指尖触到灰蓝粗布的那一瞬,安娜的右手同时探过去摸了孩子的额头——她做了二十年的慈善工作,摸过几百个发烧孩子的额头。但这一次她的手指缩了回来。
上帝,她嘴唇翕动,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很轻,这孩子在烧。
她把伞搁在地上,任雨淋在背上,双手去翻那个小小的身体。
八岁的女孩被她小心翼翼翻过来仰面躺着,面容暴露在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下——
颧骨瘦得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道磕伤,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糊了半边脸。
可安娜最先注意到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涣散,焦距不知道飘在哪里,但那双眼睛大得出奇,黑眼仁几乎占满了眼眶,睫毛上挂着的雨水一眨就滚落下去,像极小的泪珠。
孩子,安娜用蹩脚的中文说,带着浓重的美式口音,你听得到吗?
巷口传来拉尔夫的声音:安娜?你在里面吗?
他打着手电走过来。
光束先在墙上晃了一圈,扫过青苔、破瓦罐、那只碗,最后落在安娜和地上的孩子身上。
光束定住了。
拉尔夫走近,手电往下压了压,避免直射孩子眼睛。
他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三件套,领带被雨淋湿了颜色变深,皮鞋上全是泥点。
他蹲在安娜旁边,看清那个孩子的脸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安娜。我们得走了。
安娜没抬头。
她快死了。
拉尔夫的声音很平,不带起伏,和他谈生意时一模一样,高烧到这个程度,在这个年代的上海,就算送医院也未必救得回来。而且你想想,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深夜在雨巷里,身上连双鞋都没有——
我知道。安娜说。
你不知道。
拉尔夫把手电关了,巷子重新暗下去一半,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模模糊糊地探进来,安娜,我们明天下午的船票。
我们不认识这个孩子,不知道她得罪了谁,把她爹妈是谁。这个国家现在军阀混战,帮派林立,救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可能在——
我说了我——
巷子里响起第三个声音。
是从地上那个八岁孩子嘴里发出来的。
英语。美式。咬字清晰到每个元音都圆润饱满,语调冷得像在宣布死刑:Dont touch me.
安娜的手僵在离孩子脸颊两寸的地方。
拉尔夫手电重新按亮了,光束又打回那个孩子的脸上。
八岁的苏语嫣半睁着眼,涣散的瞳孔忽然聚焦了一瞬,准确地落在安娜脸上,又落在拉尔夫脸上,然后重新涣散了。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是英语,这次更短:No. Hospital.
然后她的头往旁边一偏,彻底失去了意识。
雨还在下,敲在青砖墙上哒哒哒地响。巷弄里安静了三秒钟。
拉尔夫率先站起来,他关掉手电,收进西装内袋里。路灯的光芒重新暖黄地铺在巷子里,落在安娜低垂的帽檐上。
他弯腰,一把抱起地上那个湿透了的小身体,孩子的体重轻得让他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开车门。他说。
安娜愣了一下。
我说开车门,拉尔夫抱着孩子往巷口走,皮鞋踩过积水洼溅起水花,孩子的头靠在他臂弯里,软绵绵地往下坠,
找最近的教会医院。她发英语里的,hospital,都是美式发音。一个八岁的中国孩子学不会这种口音。除非——
他没把话说完。
安娜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伞举过拉尔夫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淋在雨里。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弯腰捡起墙根那件破棉袄,叠了两叠塞进手包,然后追了上去。
福特汽车的后座门被拉开,安娜先坐进去,拉尔夫把孩子递给她。八岁的苏语嫣被平放在安娜的腿上,头枕着她的羊绒大衣下摆。安娜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那个小小的身体,羊绒又厚又软,把孩子的肩膀和胸口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她指甲缝里全是血。拉尔夫从驾驶座回头,手里转动着方向盘,引擎重新发动了,白烟散去,车颠簸着拐上主路。
安娜低头看。那两只小手蜷在她掌心里,指甲缝里嵌满了暗红色的结块,指甲边缘翻着细碎的皮肉,指腹上全是磨破的划痕。
她在墙上抓过。安娜声音很轻,她失去了意识之前扶着墙走了几步,墙上全是青苔,她站不住,指甲抠进砖缝——
拉尔夫没有说话,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轿车在雨夜的老街上颠着往北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把安娜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她把孩子的头稍稍抬高,让呼吸更顺畅些,另一只手轻轻拨开黏在孩子脸上的湿发。指腹触到滚烫的皮肤,烫得像贴在一只刚熄灭的灯泡上。
红灯。车停下。
苏语嫣忽然动了一下。那只被安娜握着的小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五根纤细的手指蜷了蜷,然后抓住了安娜的袖口。
力度很小,像小猫的爪子搭在人的手腕上,但安娜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在用力,用力到指节都微微发白。
孩子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中文。沙哑的,像刀刃刮过砂纸。
我……恨……雨。
安娜的眼泪掉下来,一滴,落在苏语嫣的额头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滑进了孩子的鬓发里。
她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眼睛,把嘴唇咬住了没出声。
拉尔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内的暖气开大了两档。
圣玛丽教会医院在法租界边缘,三层砖红色的楼,门廊上悬着一盏煤气灯,光晕在雨夜里摇摇晃晃。
拉尔夫抱着苏语嫣闯进急诊室的时候,值班的修女护士正在打毛衣,针上还挂着半截灰蓝色的袖口。
高烧,脱水,营养不良,有肺炎症状。
拉尔夫把孩子放在病床上,用流利的中文对护士说,语速快而稳,额头有磕伤,需要清创。脚底有碎片划伤,指甲缝里有异物——
先生您是她什么人?护士放下毛衣,一边摸孩子的脉搏一边问。
路过的好心人。拉尔夫退后半步,让出位置给护士,能救吗?
护士把手掌覆在苏语嫣的额头上,停顿了三秒。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又看了看窗外下个不停的雨,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蜷在病床上的小小身影上。
我找医生来。她只说了一句就转身出了诊室,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
拉尔夫靠在墙上,双手插进裤兜里,西装袖口的金属扣碰在墙面发出轻轻的叩响。
安娜站在病床另一侧,把自己的羊绒大衣从孩子身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从手包里翻出那件叠好的破棉袄。
她抖开棉袄看了两秒,翻到领口内侧。
那里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
安娜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把棉袄重新叠好,放在大衣旁边。
医生来了。白大褂,圆框眼镜,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检查了苏语嫣的瞳孔、脉搏、呼吸,用听诊器听了肺部的杂音,直起身的时候眉头锁得很紧。
情况不乐观。
医生摘下听诊器,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不知道在雨里待了多久,肺部感染已经很严重了。
加上严重营养不良,免疫功能基本为零。他看了一眼手表,今晚是危险期。如果过了凌晨体温还降不下来,就——
他没说完。但安娜和拉尔夫都听懂了。
能安排一间单独的病房吗?安娜问。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现在是空的。医生点头,我让护士给她挂上抗生素。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不是家属。拉尔夫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安娜一眼:那你们——
我们要守夜。安娜说。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拉尔夫走到安娜身边,他的大手掌心按在安娜的后背上,隔着湿掉的丝绒裙料,传递过去一点很淡的温度。
他什么都没说,但安娜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默契的暗号。意思是:我陪你。
苏语嫣被转移到二楼病房。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椅,一扇朝北的窗户,窗玻璃上全是雨痕。
护士给她换了干净的病号服,手臂上扎了留置针,黄色的药液一滴滴往下坠。
安娜坐在木椅上。她把帽子和手套都摘了搁在窗台上,露出浅棕色的短发和有些疲累的眉眼。
她看着床上那个小身体,看着那根细细的手臂上淡蓝色的血管,看着塑料软管里黄色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
拉尔夫在走廊里。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样叼着,下巴微微抬着看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
烟在他嘴角动了动,是他惯常的思考动作。
凌晨一点。
护士来查了两次体温。第一次三十九度六,第二次三十九度二。降了零点四度,但还远远不够。医生来听了回肺音,摇着头走了。
安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床沿。她伸出手去够苏语嫣的手,试探地碰了碰指尖,然后轻轻握住了。
孩子的掌心是烫的,可指尖是凉的,矛盾的温度在她掌心里攥成一团。
你叫什么名字?安娜用英语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护士说你那件棉袄里绣着。是叫语嫣吗?
床上没有回应。
安娜偏过头看向窗玻璃。雨把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化成一团团的暖黄色。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火,烟,消防车的笛声,护士从她手里抱走Emily时那个小小的襁褓重量。
那些画面从她脑子里浮上来,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孩子的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块,和她母亲临终前攥住她时指甲缝里的灰一模一样。
那力度,那蜷曲的角度,那种别松手的绝望感从指间透到指根,透进血脉里,十六年没散过。
安娜。
拉尔夫推门进来。他嘴里的烟不见了,大概是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他走到她身后,两手撑在她椅背两侧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话。
医生那边跟我说了。如果凌晨三点体温还降不到三十八度五以下——
我知道。
那我们就得面对现实。拉尔夫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安娜,我知道你想救她。但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一个八岁的女孩,雨夜在巷子里,赤脚,高烧,身上只有一件绣了名字的破棉袄。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安娜没说话。
意味着她可能是被人故意扔出来的。
拉尔夫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意味着她背后可能有麻烦。
上海这个地方,没人会平白无故把一个孩子扔在雨里等死。除非——
除非扔她的人不想让她活着。
拉尔夫转身看着她:你明白就好。
安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雨声填满了病房里的空白,药液滴落的嗒嗒声混在里面,像某种细小的钟摆。
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她刚才抓我的手那一下,力度,角度,握法——
和我妈妈临终前抓我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安娜抬起眼睛看着拉尔夫,窗外的路灯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亮点,我妈妈也是握着我的手指,蜷起来,用力,不让我松。
Emily走的那天晚上,护士把她从我怀里抱走,她的小手也这么抓了我一下。
拉尔夫站在窗边没动。
拉尔夫,安娜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说得对,查清来历很重要。
但现在她在烧,她很可能过不了今晚。那我至少要在她走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
拉尔夫看了她很久。窗玻璃上的雨痕把他的表情模糊得看不真切,但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揣进内袋,转身朝门走。
我去买热咖啡。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皮鞋踩在拼花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被雨声吞没了。
安娜重新低下头看着苏语嫣。
那只被她握着的小手忽然动了一下。五根纤细的手指蜷了蜷,回握住了她的拇指,力度很轻,但确实在握。
安娜愣了一下。
她低头凑近去看——床上那个八岁孩子的眼睛是闭着的,面色还是苍白,嘴唇还是干裂,但那只手确实在握她。
拇指在她虎口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又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安娜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小得像在呼气:你醒着是不是?
没有回答。那只手松开了,垂回床单上,小小的指节舒展开。
但安娜觉得那个孩子刚才那一握里带着什么。不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是有人在意识深处做了某个判断之后,给出的一点点回应。
她把手重新覆上去,没再说话。
雨下了一整夜。
窗外远处,董家渡码头的钟楼敲了三下。黄浦江上的货轮在雾里鸣了一声汽笛,声音沉闷地贴着水面扩散开来。
街上有巡捕房的哨子响了几声又没了,野猫从屋檐上跳下来无声地落进水洼。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小病房里,药液还在滴。安娜侧坐在木椅上,头靠着椅背,半阖着眼。
她的左手一直握着苏语嫣的手,拇指在孩子的虎口处轻轻打着圈。
床上那个八岁的身体仍在烧。
但心率比两个小时前稳定了一些,呼吸从急促的浅喘变成了稍微深一点的起伏,额头的汗被安娜擦过两回了。
药液袋只剩了底部薄薄一层。
凌晨四点十七分,监护仪上的数字从三十九度一跳成了三十八度九。
安娜没看见。她睡着了,头歪在肩膀上,帽檐滑下来盖住了半边眼睛。
但她握着的那只手,在监护仪数字变动的那一瞬,五根小手指又蜷了一下。
比之前那两次都重。
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