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亥时末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到子时已成了滂沱之势。
苏语嫣踏进陆公馆时,裙摆湿了半截,发梢上挂着水珠。
守夜的陈伯为她开门,见她一手拿着油纸伞,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先生在小书房,陈伯说,等了您一晚上。
小书房的门虚掩着。苏语嫣推开时,陆沉渊正坐在窗边,手边摊着几张信笺。
他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停在她攥着东西的那只手上。
你来了。
苏语嫣走进去,将海棠簪和那张纸条一并放在他桌上。
簪子落地时发出清脆一响,纸条被雨水浸湿了一角,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陆沉渊拿起纸条,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查过了,苏语嫣在他对面坐下,将湿了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这簪子是五年前顾言琛第一次来沪上时,从一个老银匠手里定的。
那银匠说,顾先生当时画了图样,反复改了三稿才满意。
陆沉渊的拇指摩挲过纸条边缘,声音低而平:五年。也就是说,他五年前就在准备这件事。
你那边呢?苏语嫣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信笺上,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陆沉渊沉默片刻,将信笺推过桌面。
苏语嫣接过,一眼便认出那是军统内部的密报格式,暗码的排列方式她再熟悉不过——末世在安全局轮训时,她拆解过类似体系的密信不下百封。
三个月前截获的,陆沉渊说,顾言琛从北平发回重庆。
内容看起来是一份普通的贸易清单,但第三行和第七行的首字连起来,是一个日期。
苏语嫣的视线扫过密报:五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陆沉渊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日历前,指尖点了点那个日期,我查过那天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北平一切如常,重庆也没有异常记录。
但如果,我告诉你那天是我穿越的日子呢?
陆沉渊转过身。他的表情很淡,但苏语嫣注意到他搁在日历边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
苏语嫣靠进椅背,双腿交叠,湿了的鞋尖轻轻晃了晃,五年前的三月十七日,我醒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用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自己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时代。
之后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适应,然后开始查——查我为什么在这里,以及,有没有人和我一样。
陆沉渊走回桌前,又拿起了那根海棠簪。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在昏黄的灯光里拖出一道道水痕。
他将簪子翻过来,指腹擦过簪尾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
你的穿越时间,和顾言琛开始调查的时间,差了多少?
他在我之后半个月开始。
苏语嫣从胸前的暗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来是一份手绘的时间线图表。
她用笔帽点了点上面一条红线,这是我入沪之后查到的——
顾言琛这几年零星接触过一些人,全是对时空异常有研究的老道士、洋人传教士,还有一个在法租界开诊所的心理医生。每次接触之后,他的行动都会有微调。
陆沉渊的目光掠过图表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伸手压住了其中一行字:这里。你去见过那个心理医生?
见过。他叫克莱门特,法国人,据说研究过不少记忆紊乱的病例。
我去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身份,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苏语嫣扯了扯嘴角,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姐,你不属于这里,你自己是知道的。
雨声骤急。陆沉渊的手从图表上移开,落在那根海棠簪旁边,五指摊平,又慢慢收拢。
所以,顾言琛这几年一直在找方法。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他先找到你,又在找回去的方法。他的记忆重叠从五年前开始,你的穿越也从五年前开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苏语嫣说,我们都在同一张棋盘上,只是之前不知道对方也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夜的陆公馆笼罩在一片水雾里,庭院里的树木被风压弯了腰。她看着窗外,忽然说:今晚不太对。
陆沉渊走到她身侧:什么?
雨声里混了别的声音。苏语嫣侧耳听了三秒,猛地转身,脚步。很多人。
话音未落,东翼方向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陈伯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声。
苏语嫣已经冲了出去,陆沉渊紧随其后,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走廊里没灯。苏语嫣在黑暗中的脚步精准得不像人类,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边缘,避开了所有会发出声响的位置。
她的眼睛在三秒内适应了暗度,余光扫到窗户被从外面撬开,雨水倒灌进来,三个人影正翻窗而入。
第一个人的脚刚落地,苏语嫣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她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翻,右手并指如刀直切颈侧——用的是前世从特种部队学来的擒拿术简化版,动作幅度极小,但每一寸力道都落在要害上。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后脑撞在窗框上,再没起来。
第二个反应极快,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但苏语嫣没有给他挥刀的空间。
她欺身近前,肘尖撞进他的腋下麻筋,同时膝盖顶上他的小腹。
短刀脱手的瞬间,她接住刀柄,反手一刀扎进第三个人刚抬起的右肩——故意避开了动脉,但足以让他的整条手臂废掉。
八秒。她低声数了一个数,将刀抽出来扔在地上。
走廊深处又涌进来四个人。苏语嫣没停,赤手迎上去。
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拆关节、击咽喉、踢膝弯,每一招都在最短时间内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
第五个人被她抓住后领狠狠掼在墙上,额头磕出一片血;第六个被她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飞出两米砸翻了花架。
第八个冲到她面前时,只看见一道残影。
苏语嫣的左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腕骨,三指扣住关节间隙,手腕一拧——咔嗒一声,那人惨叫着跪了下去。
九十秒。走廊里横七竖八躺了九个人,最后一个还在抽搐。
苏语嫣甩了甩手上的血,站直身体,听见西翼那边传来沉闷的打斗声。
她刚抬脚想过去,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光影里多了一个人。
陆沉渊靠在墙边看着她。他右边的袖口破了,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站姿很稳,呼吸也没乱。
他身后同样横着几个人,看数量不比她这边少。
苏语嫣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刚才那招,陆沉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从拆关节到缴械,用了三秒。
苏语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的手,又抬头看他:你那边呢?
比你慢了五秒。
陆沉渊站直了身体,走过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再从手上移回脸上,那个表情苏语嫣从未见过——震惊、欣赏,还有一丝像是心疼的东西搅在一起。
你受伤了?苏语嫣用下巴点了点他右臂的伤口。
皮外伤。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你手上是别人的血。
苏语嫣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陈伯呢?
在西厢,被打晕了,没事。陆沉渊的视线越过她,扫了一眼走廊里的狼藉,一共多少人?
东翼九个,你那边?
十二个。
苏语嫣愣了一下:你那边人多。
所以我说慢了五秒。
陆沉渊说这话时声音很平,但苏语嫣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在轻轻摩挲食指侧面——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受过训练。苏语嫣忽然说。
陆沉渊抬起眼看她。
不止是普通的防身术。
苏语嫣走近一步,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腰胯,你的站姿、出手的路线、还有刚才呼吸的频率——这些东西不是练几年拳能练出来的。你上过战场。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陆沉渊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重庆那边的档案里,我写的是英国留学归来。
档案是给人看的。
陆沉渊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弧度,档案是给人看的。但你是例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苏语嫣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在倒了一地杀手的走廊里站着,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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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比平时晚一些,雨到卯时才渐渐收住。
陆公馆的佣人们被陈伯从西厢放出来时,院子里的二十一具已经被苏语嫣和陆沉渊挨个绑好,整整齐齐码在门廊下。
清点了,陈伯的额头上肿了一个包,但说话还算利索,二十一个,全活着。有三个断了骨头,其他都是关节脱臼或者被打晕了。您二位……
他看了看苏语嫣,又看了看自家先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语嫣蹲在为首那人面前,从他贴身的衣兜里翻出一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龙,背面是一个字,下面还有一行编号。
青龙会金水堂。
她念完把铜牌扔给陆沉渊,顾言琛在沪上的底盘,金水堂负责外勤,银水堂管账,铜水堂管情报。金水堂的杀手能一次性出二十一个,说明他把能调的人全调了。
陆沉渊接过铜牌翻看,忽然问:你刚才说,他会做两件事?
加码,或者换人。
苏语嫣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昨晚的搏杀让她的右肩有些酸胀,她转了转肩关节,发出轻轻的一声。
二十一个人全折在这里,顾言琛不是傻子。他接下来要么派更多人来,要么换一种打法——比如从你身边的人入手。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她肩上:你的肩膀——
活动一下就好。苏语嫣打断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片碎玻璃,随手扔进花坛里。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金水堂堂主叫何明远,顾言琛到沪之后提拔上来的。
这个人以前是码头上的把头,手底下有一批亡命徒。如果顾言琛要加码,何明远会亲自来。
苏语嫣侧过头看他:你连金水堂堂主的底都查了?
你查了顾言琛的时间线,陆沉渊说,我总得查点别的。
两人对视。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门廊下整整齐齐的上。苏语嫣忽然笑了。
陆沉渊看着她的笑:什么?
我在想,苏语嫣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和一个军统站长大半夜一起杀人、然后站在院子里讨论下一步计划——我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陆沉渊跟在她身后进了厅堂。
佣人已经端来了热水和毛巾,苏语嫣接过毛巾擦手,血水顺着手腕滴进铜盆里,漾开一圈一圈淡红。
三年前,陆沉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铜盆里袅袅的热气看她,你在做什么?
苏语嫣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搭在盆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泡白了的手指,那些指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
三年前我在适应。她说,适应这具身体、这个时代、还有……适应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昨晚你出手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没有犹豫。
陆沉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情,才能在面对二十一个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
苏语嫣抬起头。铜盆里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他坐在那里,右臂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纱布,西装外套少了一颗扣子,头发也乱了几缕,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奇怪的松弛。
你不怕我吗?苏语嫣忽然问,一个能徒手放倒十几个杀手的女人,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危险。
陆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向下,原本冷淡的五官忽然多了几分温度。
苏小姐,他说,我昨晚亲眼看见你替陈伯挡了那一刀。陈伯到现在都不知道,但那把匕首划过你后肩的时候,我看见你抖了一下。
苏语嫣愣住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后肩——那里的确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昨晚太紧张没觉得疼,现在被他一说,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你受了伤,但你没说。
陆沉渊站起身,绕过铜盆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你替我的人挡了刀子,然后跟我说皮外伤——我为什么要怕你?
苏语嫣接过手帕,低头看了看,是一块月白色的棉布帕子,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她把手帕按在肩上,血渗出来,裂开一小片暗红。
下次别挡了,陆沉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的人我自己会护。
苏语嫣抬头看他:那你的人护你吗?
陆沉渊低头看着她。
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窗棂里斜斜切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从前没有。陆沉渊说。
他退后半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昨晚之后,或许有了。
苏语嫣攥着那块染了血的手帕,忽然觉得后肩的伤口没那么疼了。
她低下头,将手帕叠好塞进口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惯常的、不太正经的笑容。
堂主何明远,她说,什么时候会来?
陆沉渊放下茶杯:按照青龙会的规矩,折了二十一个人,堂主必须在三天之内给上面交代。所以他来,最迟后天。
后天。苏语嫣站起身,走到门口,雨后的庭院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里的陆沉渊,他正低头看着桌上那根海棠簪和那张纸条,指尖慢慢摩挲着簪尾的刻痕。
陆沉渊。她喊他。
他抬头。
下次再有二十一个人,苏语嫣靠在门框上,晨光镀了她一身金边,你东我西,看谁先完。
陆沉渊看着门口那个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身影,嘴角又动了动。
赌什么?
赌一顿饭。
苏语嫣笑着转过身,踏进了院子里,水洼被她踩碎,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你输了你去晴川阁排队,我输了……我再去替你挡一刀。
她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混着晨鸟的啼叫和水珠从屋檐滴落的声响。
陆沉渊坐在厅堂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根簪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不会输的。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