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雨还没完全停,但云层薄了许多,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澄澈。
陆公馆的早餐厅里弥漫着米粥的热气,三人围坐在桌上,苏语嫣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简图,鬼步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金水堂的总部在法租界西边,一栋三层小楼,表面是转运贸易公司。
鬼步把筷子搁下,手指点了点茶水画出的中心位置,何明远平时在三楼办公,二楼住着十几个常备打手,一楼对外营业。但他真正存放东西的地方不在这儿。
苏语嫣把简图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在哪儿?
闸北。有一间仓库挂在他小舅子的名下,产权独立,没写在青龙会的任何账面上。
鬼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烟盒纸推过去,这是我上个月无意中发现的,位置和周边街道都在上面。
苏语嫣展开烟盒纸看了看,眉梢微微一动。闸北那个位置她去过——两个月前安娜集团想在那一带收购一间厂房,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中间人抢先了。
你知道那仓库里有什么?她抬眼问鬼步。
没进去过。何明远管那个地方管得比他的卧室还严,钥匙只有一把,他自己随身带。
鬼步往后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但青龙会内部有风声,说金水堂在做不干净的买卖。不止是租界的暗杀和收账,还有军火。
一直没说话的陆沉渊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姿态平直而安静,像一柄收入鞘中摆正的短刃。
他看了鬼步一眼,开口时语气很淡:军火走哪条线?
不知道。
鬼步摇头,我在青龙会的身份是,只负责硬活——出手、镇场、替何明远解决一些他不方便自己解决的人。
堂口之间的事他们不会让我碰太多,毕竟两个字写在脸上。
苏语嫣把烟盒纸折好收进口袋,忽然笑了:所以你的价码比常规杀手贵三倍,对吧?
鬼步噎了一下,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大口掩饰:那是合理定价。技术溢价你懂不懂?
陆沉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落了一次,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又被压下去了。他把手边一碟酱菜推到了鬼步面前。
说正事。苏语嫣收起玩笑的神色,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前倾了身子,你回去之后,怎么跟何明远交代?
鬼步擦了一把嘴,脸上的松弛也敛了下去。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脊背笔直——那种前世在战术简报会上才会摆出的姿态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身上。
我会说陆公馆的护卫比预想中严密,对方提前察觉了动静,我在花园里遇上了一名女性护卫,身手极好,缠斗了几招之后脱身撤退。
他顿了顿,看了苏语嫣一眼,我不会提你的任何具体特征。
只说对方反应敏捷、下盘极稳,像是受过系统训练——这种描述可以适用太多人,何明远不会往你头上联想的太多。
万一他追问细节?
我就说交手时间太短,天太黑,对方戴着面巾。鬼步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谎我在前世替你打过三十几次。轻车熟路。
苏语嫣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接这句话。陆沉渊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扫过,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苏语嫣面前的凉粥换成了旁边那碗温的。
双向渗透。
苏语嫣低下头看着那碗粥,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硬朗,你留在青龙会内部,替我盯着何明远和顾言琛的动向。
我会用安娜集团那边的联系人给你递消息,地址你定,密码用末世第三套通讯方案。
鬼步听完,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表情有一瞬的松动——那种被旧日默契击穿了防线的松动,很快又被压回去了。
第三套。他重复了一遍,你居然还记着。
十六位洗牌密码,每三天轮换一次密钥。苏语嫣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光,我能忘吗?
鬼步没说话。陆沉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氤氲在三个人中间。
窗外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匀称得像钟摆。
沉默了片刻,鬼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在原地站了站,忽然朝苏语嫣伸出手,五指张开悬在她面前。
苏语嫣看着他悬停的手掌,笑了。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发出清脆一声响。
活着回来。她说。
这话该我说。
鬼步缩回手,把面罩从兜里掏出来戴上,只露出一双笑眼,你什么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别一个人往前冲。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而稳健,湿漉漉的庭院里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
走到月洞门边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厅堂的方向。
苏语嫣已经坐下来继续喝粥了。陆沉渊站在她旁边,正在往一个干净的碗里舀第二勺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鬼步转回头,踩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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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苏语嫣从安娜集团的办公室里回来,路过门房的信箱时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糊了一小块蜡,蜡上压着一个浅浅的印记——三横一竖,是末世第三套通讯方案的初级联络标识。
她拆开信走进陆沉渊的书房。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笔力很重:
何明远昨夜开了三个小时的会,青龙会内部在吵要不要继续保林氏。
有人觉得她已成烫手山芋,保下去只会引火烧身;有人觉得她是牵制你的最好棋子,丢了她你就再无掣肘。
三天之内会有决定。附:仓库钥匙我找机会替你弄到。
苏语嫣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火舌沿着纸边卷上去,把两个字最后吞噬了。
她拍了拍指尖的灰烬,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陆沉渊。
三天。
陆沉渊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她递来的空信封看了看蜡印,然后说:你怎么看?
他们赌。
苏语嫣靠在桌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两边都有理。
保林若涵,意味着要继续花费人力物力去看着她、防着我;
弃林若涵,等于切断了我目前唯一被他们掌握的软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林若涵早就不算我的软肋了。
所以你赌他们会弃?
我赌他们会弃。
苏语嫣歪了歪头,眼底有一簇被烛火映出来的碎光,顾言琛是个理性大于情感的人。林若涵对于他的价值,已经从变成了。
留着,我怕,但丢了他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金水堂的会议上赞成弃的人一定比赞成保的人多。
陆沉渊看着她脸上那种笃定的神情,把面前的文件合上了。
他身子往后靠进椅背,两条长腿在桌下微微交叠,姿态从审阅公文的紧绷松弛下来。
三天之内他们会做决定,但同时鬼步也说仓库钥匙他会想办法。苏语嫣从桌沿直起身来,所以我今晚就进去。
今晚?
夜长梦多。何明远如果决定弃了林若涵,那仓库里的东西他可能转移。我先他一步进去摸一圈。
苏语嫣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正从西边沉下去,暗蓝与橘红交叠成一片混沌。你给我辆车,我在闸北那边自有落脚点。
陆沉渊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推开。
车在车库里,黑色那辆,牌照沪**782。他说,后备箱里有你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苏语嫣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她没有问后备箱里有什么,他也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
她把钥匙抓进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半侧过身来。
陆沉渊。
我回来的时候厨房里最好还有吃的。
陆沉渊看着她侧过来的那张脸,暮光从窗外切进来,在她脸上切成明暗两半。
做了一锅红烧肉,炖在灶上。他说,陈伯教的。
苏语嫣弯了弯嘴角,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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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那间仓库比苏语嫣预想中的要大。
铁皮顶棚,四面是斑驳的灰墙,正门紧锁着挂了三把不同型号的铁锁,但西侧墙体上有一扇通风口,铁栅栏被岁月锈蚀得松动了一根。
苏语嫣侧身挤了进去,落地时在一堆布袋上打了个滚缓冲。
仓库里没灯,她从袖口摸出微型手电——陆沉渊备在后备箱里的东西好用得出乎意料,除了手电还有折叠刀、攀索和一卷医用纱布——光束扫过去,她倒吸了一口气。
成排的木箱堆叠到天花板高,木箱的封条上印着不同船运公司的商标。
她撬开最外面的一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驳壳枪,枪管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
第二箱是子弹,第三箱拆开后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材味——当归、黄芪、三七,还有一些她辨认不出的干燥植物。
包装箱上的标签写着广生堂药材行,但收货地址是空的。
苏语嫣放下药材,沿着仓库的纵深往里走。最深处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
她俯下身用手电照过去,翻看了几页——数字、日期、收货方代号,标准的黑市流水账。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电的光定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处有用铅笔画的一个小标记,潦草但能辨认出是一组字母缩写:C.X.Y.。这三个字母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线尾拖出了一个问号。
苏语嫣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整整十秒。手电的光开始微微发颤,她把光束移开又移回来——
字母没有变,它们还在那里,被铅笔虚虚地勾勒着,像是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最终落下的笔痕。
C.X.Y.。陈晓阳。
前世末世第七防线的副指挥副手。
比鬼步更早失联,系统显示阵亡在第六次物资截击任务里,苏语嫣亲自在阵亡名单上签过字。
陈晓阳的字迹她认得——那人的左手被流弹伤过,写字时总有一点向下的偏斜,每一个竖笔都比横笔重三分。
账册上那个的收笔处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那是他改不掉的习惯。
苏语嫣把账册合上,合之前用手指在那一页的折角处轻轻蹭了一下。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仓库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月亮的光,细细一束落在她的肩头上。
你没死。她对着黑暗低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还是来了之后又死了一次?
没有人回答她。仓库里只有老鼠在木箱之间窸窸窣窣穿行的声响。
她站起来,把账册恢复原位,沿着原路退出了通风口。闸北夜间的风吹在她脸上,带着煤渣和河水的腥气。
她靠在仓库外墙上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时眼底的怔忪已经被压了下去,换回了那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神色。
回到车里的时候,副驾驶座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但蜡印是鬼步的三横一竖。她拆开,里面又是一张纸条,字比上次更急:
有件事何明远昨夜在会上提了一句。青龙会除了我之外还雇了另一位外来高手,代号纸鸢,据说身手不在我之下。
我问你是何方神圣,没人知道。但何明远描述她出手的风格——快、轻、从高处下落无声,近身时习惯先晃右肩再做变招——你听这个,像谁?
苏语嫣捏着纸条坐在驾驶座上,车没发动。月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透进来,把纸条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从高处下落无声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陈晓阳。从高处落地时永远习惯先屈左膝缓冲,但近身格斗前会先晃右肩假动作诱敌。
那个习惯他在前世的训练场里改了三个月都没改掉,后来苏语嫣跟他说改不掉就别改了,用好它就行。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发动了车。
引擎轰鸣着撕开闸北深夜的寂静,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慢慢浮起来一个不太像笑的笑意。
一个侦察兵一个副指,她低声说,声音混在引擎声里,全都活着。好极了。
车拐上大路,朝陆公馆的方向开去。红烧肉还在灶上炖着,她忽然觉得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