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公馆的门廊灯火通明。
苏语嫣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背靠着刷得雪白的墙壁,双手抱臂,目光落在走廊中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上。
门里偶尔传出金属器械碰撞的微响和医生低声的指令,门外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她自己的呼吸被她刻意压得又轻又匀。从巷弄到公馆这一路上,她的左手始终按在陆沉渊右肩的伤口上,那块藕荷色的真丝布料被血浸透后又在车上换了干净的纱布条。
她记得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的过程,记得他嘴唇翕动着说什么话但声音太轻被引擎声吞没,也记得他半阖着眼靠在后座靠垫上时,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她袖口的一角。
他一直攥到了公馆门口才松开。
苏语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薄痂,指缝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气味。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走廊里站了两个人。一个是阿桃,缩在楼梯口的角落里抱着苏语嫣的大衣,不敢出声。
另一个是陆沉渊的管家顾叔,一位六十来岁头发灰白的老人,此刻正端着一壶热茶站在走廊另一头,几次想端过来给苏语嫣,都被她那双冷硬的眼睛无声地挡了回去。
门开了。
穿着手术服的私人医生走出来,手套上还沾着碘伏的棕色痕迹。
他看见苏语嫣时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女人还守在门外,而且站姿笔挺得像是钉在了那里。
苏小姐。
医生摘了口罩,露出一张精瘦而干练的脸,陆先生的子弹从右肩三角肌外侧穿入,斜擦过肩胛骨边缘,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
取弹缝合很顺利,但失血量接近八百毫升,需要静养至少两周。
苏语嫣的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扫了一眼门缝里露出的那一角床单和器械托盘,声音平稳地问:麻醉多久醒?
大约在半个时辰。苏小姐如果想——
我知道了。她打断了医生的话,从墙边直起身,朝那扇门走去。
经过医生身边时她顿了一步,侧头看向他,他用的麻醉药,是氯胺酮配合利多卡因的复合配比?
医生的表情微微一变。苏小姐对药理很熟悉。
略懂。苏语嫣说完这句话已经推开了门。医生张了张嘴,最终把病人需要安静这句话咽了回去。
走廊里那位陆家的管家顾叔终于忍不住端着茶走过来,医生的手轻轻挡了一下,低声道:
让她去。陆先生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八成是她。
橡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房间里的光线柔和而偏暗,一盏床头灯调到了最低的亮度,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靠窗那张宽大的红木床。
陆沉渊躺在那里,脱去了染血的外衣和衬衫,上半身只裹着白色的纱布绷带,从右肩斜缠下来固定住伤处。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一侧锁骨和肩颈线条在灯影下显得比平时瘦削了几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的颜色几乎和肤色没有区别,但呼吸是平稳的,胸口的起伏规律而绵长。
麻醉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平时那双总带着几分玩味和算计的眼睛此刻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语嫣站在床边,垂眼看了他很久。
她的表情依旧冷硬,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抱在胸前的手臂稍稍松了松,右手垂下来搭在床沿上。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扫过这个房间。
她本以为金融大亨的卧室总该有些张扬的做派——古董陈设、名家字画、雪茄盒和威士忌酒柜。
可眼前这间屋子简洁得令人意外。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品,窗帘是素净的亚麻色,地板上铺着一块暗蓝色的旧地毯,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
唯一能称得上的,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苏语嫣的目光落在那里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木质相框,朴素的深褐色框边,没有雕花也没有镶金,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看清照片内容的瞬间,呼吸停滞了一瞬。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站在一条窄巷的雨水中。
画面模糊不清,显然是用某种便携相机在光线极差的雨夜仓促拍下的,焦都没完全对准。
但那条巷子——那墙面斑驳的青砖、墙角攀爬的青苔、地面上积水的石板坑洼——苏语嫣半个月前刚去过,熟得不能再熟。
苏家旧宅旁边的那条巷弄。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小女孩的身影瘦小得几乎要被雨幕吞没,但能看出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裳,正朝着巷子深处某个方向踉跄地迈出一步。
画面凝固在了那个瞬间——她还没有倒下,还没有蜷缩在墙角,但已经摇摇欲坠。
陆沉渊拍下了这个画面。
在十年前那个雨夜里,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某个角度,有一个人举起了相机,将这个被抛弃的女孩最后一个站着的背影永远留在了底片上。
苏语嫣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相框的边缘。木头是温的,带着被人反复触摸过的微润触感。
相框的边角有一小块磨损,像是有人经常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她想起怀表上那行字。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在他视线里,七岁,高烧,雨夜,被扔出家门。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正脸,她就已经被人救走、辗转送到了别处。
他只有这张模糊的、对焦不准的背影照片。然后他埋下了怀表,对着空无一人的墙根说了一句总有一天。
十年。他用一张模糊的背影找了十年。
苏语嫣的指腹从相框边缘收回来。
她垂下眼帘,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狠狠压下去,然后直起身,将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恢复到那副冷硬而疏离的模样。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沉渊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眼皮下的眼球滚动了两圈,然后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麻醉过后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聚焦用了两三秒时间,然后那点涣散被某种东西定住了——他的视线落在了床边那个鸦青色的身影上。
苏语嫣站在床头灯昏黄的光圈边缘,一半脸亮一半脸暗,双手垂在身侧,下颌微微收着,正垂眼看着他。
陆沉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弧度,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玻璃。
你还没走?
苏语嫣看了他两秒,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早已温好的药。
深棕色的汤药在瓷碗里微微晃荡,散发出苦涩而浓郁的气味。
她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将药碗端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苍白的脸。
喝药。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喝完我再跟你算账。
陆沉渊看着她。失血让他的视线边缘还有些模糊,但她的轮廓在灯下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自己坐起来,但刚一动肩上的伤口就牵出一阵锐痛,他闷哼了一声,额角又沁出汗来。
苏语嫣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动作比反应快了一步——左手从他颈后穿过去,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脑和肩颈,右手端着药碗凑到他唇边。
这个姿势让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下颌。
药碗的边缘抵上他干裂的下唇。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他还是乖乖低头喝了一口。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一整碗。
苏语嫣将空碗放回床头柜,抽了一张帕子递给他擦嘴角。
陆沉渊没接帕子,而是抬起左手,用指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唇角。
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肩的绷带,他又皱了下眉,但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消。
苏语嫣伸手去调整他背后靠枕的角度,好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她的手指绕到他颈后去抽那个歪了的枕头时,拇指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下唇。
触感温热而柔软。
苏语嫣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整条手臂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最下面的那一小块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陆沉渊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的视线从她缩回去的手移到她的耳根,又从耳根移到她别开的侧脸。
麻醉让他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有些东西反而因为迟钝而变得格外清晰。
你手在抖。他说。
声音还是很虚,带着失血后的沙哑,但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暗夜里的萤火。
苏语嫣侧着脸不看他,左手攥着刚从枕边收回来的那块帕子,指尖捏得发白。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稳得像冰面上的薄雪。
没有。你看错了。
陆沉渊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团气流从胸腔里挤出来,但他右肩的绷带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又渗出了一点红色。
苏语嫣的余光扫见了,她的眉心皱起来,伸手按住他的左肩让他别动。
躺好。
你耳根红了。
麻醉剂副作用让你产生幻觉了。
苏语嫣。
她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撞进他眼睛里。昏黄的灯下他的眼瞳是深褐色的,中间那一点光像是烛火般摇曳不定。
他看着她,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正经到和他平时那个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你等了多久?
苏语嫣别开眼,重新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没多久。
顾叔说你站了两个时辰。
顾叔话多。
陆沉渊又笑,这次笑得轻了些,因为伤口在抗议。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她垂在膝侧的手上。
那双手保养得很精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此刻指尖和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那是他的血。
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夜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床头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苏语嫣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呼吸平稳而克制,但她没有走。
陆沉渊也没有再催她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麻醉和失血带来的疲惫将他重新拖进了睡眠。
苏语嫣侧头看着他的睡脸——那舒展的眉心、放松的下颌线条、因为虚弱而比平时年轻了几岁的面容。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歇了,久到床头灯的钨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噼啪。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缠着绷带的右肩边缘。
指尖隔着纱布感受到底下传来的微温,她的睫毛颤了两颤,手收了回来。
门被敲响了。
顾叔端着一壶新煮的药茶走进来,看见苏语嫣还坐在那里,老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透着些微心疼的神情。
苏小姐,您也歇一歇吧。这儿我来守。
苏语嫣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药给我,你去休息。
顾叔张了张嘴,最终把药壶递了过去。他转身离开前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穿着撕破了半边下摆的旗袍、手上还带着干涸血痂的年轻女人,正端起他煮的新药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苏语嫣闻第二下的时候,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心轻轻一蹙,目光从药壶表面缓缓抬起来,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她又闻了一下——这次更仔细,低头让药雾从壶口升腾起来包裹住她的鼻尖。
药汤是常规的止血生肌配方。三七、白及、蒲黄炭、仙鹤草——这些都是对的。
但就在这一层熟悉的苦味底下,夹着一丝非常非常淡的、不该存在的苦涩。那种苦涩她认得。
末世十年她在医疗废墟里翻过无数种被污染或掺假的药物,这种特殊的苦味是某种微量生物碱的特征,提取自一种叫鹤顶蕈的菌类,微量摄入不会致死,但会侵蚀末梢神经。
三天。如果不清除,他右臂的精细动作会永久受损。
苏语嫣端着药壶的手稳稳地搁在桌面上。
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和波澜不惊,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攥紧了,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痕。
医生没有说。陆沉渊醒来后没有提。他们封了消息。
苏语嫣将药壶轻轻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确保陆沉渊醒来后不会第一时间够到它。
然后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他沉睡的侧脸,目光又沉又深。
陆沉渊。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瞒我的,我总会一件一件查清楚。
她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将呼吸调匀。
耳朵依旧竖着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鼻端依旧留着那丝不该存在的苦涩味道。
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整理今晚的信息——金水堂、淬毒子弹、被封锁的诊断消息、还有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雨夜的巷弄,和此刻躺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中间隔着漫长的十年。而他有太多事情没有告诉她。她也一样。
但在账算清之前,她不会让他出事。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蟹壳青。苏语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碗被她推到角落里的药。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凌晨的清冷空气涌进来冲散室内那股苦涩的气息。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阿桃发了一条消息。
查青龙会金水堂近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的军火渠道。重点查子弹。有结果立刻告诉我。
她把手机收进衣袋,重新坐回床边。陆沉渊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脸色比昨夜恢复了一丝血色。
晨曦的光线从窗缝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她沾着旧血迹的手指上,也照在床头柜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小女孩的背影在晨光里模糊成一片浅淡的色块。
而十年后的她坐在他床前,守着这道伤口和那道还没来得及算的账。
窗外的梧桐叶上凝着露水,一颗一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