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酉时三刻落下的。
先是零星的几滴,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绽出深色斑点,继而渐渐连成了线,将整条巷弄笼罩在一片朦胧水幕里。
檐角的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苏语嫣面前织成一道稀薄珠帘。
她站在巷口,望着这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旧巷。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这巷子里的青苔和墙缝间的野草,应该跟眼下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拖着扔出门外的女孩了。
小姐。身后撑伞的阿桃轻声唤她,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雨大了,要不要回车上等?
苏语嫣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定在巷弄深处:你在这里等我。
可是小姐——
这是命令。
阿桃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两步站到了檐下。
她跟了苏语嫣近三年,知道这位主子做了决定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苏语嫣抬脚走进雨里。她没有撑伞,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发梢,顺着颈侧滑进衣领。
她刻意放任这种寒意穿透皮肤,渗入骨缝。原主对那个夜晚的记忆早已模糊成一团混乱的碎片——
高烧让一切都扭曲了,但她知道,只要回到这里,只要让身体沉浸到同样的雨夜之中,那些碎片或许会重新浮起来。
果然,走到巷子中段时,记忆的边缘开始松动。
先是嗅觉。
雨水混着墙根青苔和腐烂木料的气味涌进鼻腔,她忽然清晰起了那种被扔在石板上的触感——
膝盖磕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手肘蹭过湿滑的青苔,一层薄薄的皮肤被粗糙的石面磨破。
然后是听觉,高烧带来的耳鸣像蝉鸣一样尖锐地裹住耳膜,在这之上是雨声,密密的、冷冷的雨声,还有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裳,被扔在这条巷子里。身后那道门再也不会为她打开。
苏语嫣停下脚步,闭上眼。
她感受着原主留在身体里的那些最后残响——瘦小的身躯蜷缩在雨水中,滚烫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手指死死抠进墙根的泥土里。
力气一点点流失,意识在烧灼和寒冷之间来回撕扯,那时的女孩大概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
脚步声。
从巷子深处传来的,急促的、踉跄的、踩过水洼时溅起水花的脚步声。
苏语嫣猛地睁开眼,转头朝巷弄深处望去。雨幕模糊了一切,但她看见墙角那团蜷缩的黑影动了动,似乎是被她的脚步惊醒了。
那是一个老乞丐,缩在一个用废木板和破油布搭起来的矮棚下面,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几层烂棉袄,露在外面的脸枯瘦得颧骨高耸。
他也在看她。
隔着密密匝匝的雨线,那双浑浊的、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迟缓地动了一下。
不是警惕,也不是惯常的麻木乞怜,而是一种迟疑的、近乎不敢置信的辨认。
苏语嫣走过去。
她的绣鞋踏过积水,裙摆浸透了泥浆雨水,每一步都沉重而稳当。
走到矮棚前,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元,递到老乞丐面前。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你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老乞丐听见了。
他的目光从银元移到苏语嫣脸上,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枯枝般的手,没有接银元,反而颤颤巍巍地向前探了探,像是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又像是不敢。
小……小姐?
他的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刮骨头。
苏语嫣没有躲开,也没有点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在睫毛上凝成水珠。
老乞丐浑浊的眼中骤然涌出泪水,混着雨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朝后缩了缩,然后忽然跪直了身体,对着苏语嫣就磕下头去。
小姐……是那位小姐……老天爷……您还活着……您还……
起来。苏语嫣握住他的手腕,用了些力道将他扶住,我不是来受你跪的。告诉我,那晚你看见了什么。
老乞丐抬起头,泪水和雨水糊了满脸。他像是陷入了一段极深的旧梦,眼神飘忽地越过苏语嫣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雨幕中。
那晚……那晚也是这样大的雨。他喃喃道,枯瘦的手攥着膝头的烂棉袄,我就在这个角上,盖着草席,冻得睡不着。
后半夜的时候,听见那边巷口有动静——就是那边,朱漆大门那户——门开了,有人把什么东西丢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当时以为是条死狗,可过了一会儿,那东西在动。
我借着远处灯笼的光一看……是个女娃儿,瘦瘦小小的,在地上爬。
她往门那边爬,爬了两步就趴下了,又爬起来,又趴下,嘴里喊着什么……雨太大,听不真。
苏语嫣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平稳,但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颤,像湖底被搅动的淤泥。
那不是她的情绪——至少不全然是。那是原主身体里最后的烙印,被这老乞丐的叙述重新激活了。
后来呢?她问。
老乞丐抹了把脸:后来……后来有个少年跑过来了。巷子那头,就是这头,他跑得急,靴子都踩掉了一只。
他到那女娃儿跟前蹲下……那个急啊,衣裳都湿透了也不管,把自己的外衣脱了,盖在女娃儿身上。
苏语嫣的呼吸微微屏住。少年。十年前,这条巷子里的少年。
他抱了她一会儿,就是抱着,让她不要淋着。然后他把她靠墙放了,站起来就往巷子外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急。
老乞丐顿了顿,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他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个老大夫,背着药箱。可小女娃已经不见了。
他后来还回来过吗?
回来过。老乞丐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亮,人都走了以后,天已经快亮了。
那个少年又一个人回来了,就站在你刚才站的那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墙角。
雨都小了,他还站着,站了很久很久。我那时候年轻些,胆子也大些,躲在那边墙根后头偷看。
最后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用手在泥里刨了个坑,往里埋了样东西。
苏语嫣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墙角。
雨水冲刷下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但她注意到靠近墙角那块石板似乎比周围的松动一些。
埋了什么?
我看不真,天黑。像是个……小盒子?扁扁的。老乞丐用力回想,眉头皱出深深的沟壑,他就这么走了。
走之前他对着那个墙根说了句话,声音太小了,我只听见半句——
他顿了顿,模仿着记忆中少年的语气,用一种极轻的、像是怕吵醒谁的声音说:……总有一天。
苏语嫣的心跳终于失控地跳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斑驳的老墙前,蹲下去。
手指触上湿冷的石板和青苔,她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抠住石板的边缘往上掀。
石板松动了,下面的泥土被雨水浸透,软烂得一挖就开。
她没有工具,直接用手在泥里翻找。
雨水和泥浆很快糊满了她细白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她不管不顾地向下挖着,直到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金属物。
铁盒。
锈迹斑斑的铁盒,巴掌大小,被泥土和苔藓包裹着。苏语嫣将它捧出来,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污,露出一层早已锈蚀的薄铁皮。
铁盒的搭扣已经锈死了,她用了些力气才将它掰开——
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怀表。
怀表保存得意外完好。银壳在雨水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表链被仔细地盘在表身上,上面沾染了些许泥土,但并没有大面积的锈蚀。
苏语嫣用袖子擦了擦表壳,指尖触到背面时顿住了——那里刻着一个纹样,虽经年累月,线条依旧清晰可辨:一枝斜出的梅花,绕着一柄小剑。
陆家的家徽。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用指甲轻轻挑开表盖,表面已经停止了走动,指针定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时刻。
而表盖内侧,被人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一行小字——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这行字的笔锋凌厉而克制,笔画间带着一个少年人特有的、郑重其事的一笔一划。
苏语嫣盯着那行字,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一滴一滴落在表盖上,将上面刚刚擦干净的泥痕又洇开了一圈。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那不是她的泪,至少不全是。
她感觉到原主留在身体深处某个角落的、早已干涸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这句话重新润湿了。
那个被扔出家门的小女孩,在烧得神志不清的雨夜里,有个陌生少年跑过来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他把她安顿好,跑去叫来了大夫,然后在她被救走之后,又一个人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墙角,埋下了这枚怀表。
他在对谁说总有一天?
是对那个已经不在的女孩。对那个他再也没有找到的、不知被送往何处的身影。
苏语嫣攥紧了怀表,冰冷的银壳贴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夜的凉气,将喉间那一点酸涩压下去。
小姐——阿桃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举着伞撑在她头顶,看着她满手的泥和一身的雨水,急得快要哭了,您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地上凉,您会着凉的——
苏语嫣睁开眼,侧头看了阿桃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雨水挂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阿桃。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你说,一个人找另一个人,能找到多久?
阿桃一愣:小姐……我不明白。
苏语嫣低头看着掌心的怀表,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刻字。没什么。
她将怀表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站起身来,膝盖上沾满了泥水。
她转头望向巷口的尽头——苏家那扇朱漆大门早已换了颜色,如今是某户商贾的宅第。
但她的目光穿透雨幕,像看到了什么更远的东西。
十年了。她轻声道,雨水沿着她的下颌滴落,我等了十年,你也没找到我。所以这一次,换我来找你吧。
老乞丐蜷在矮棚下,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立在雨中。
她那张脸上的神情他看不懂,只觉得和十年前那个蜷在墙角的小女孩完全不同了。当年的女孩眼里只有恐惧和茫然,而眼前这个人——
她眼里有火。
苏语嫣转身走到老乞丐面前,将方才那枚银元轻轻放在他膝头,又从袖中摸出第二枚、第三枚,叠在一起:拿着。今晚换身干衣裳,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夜。
老乞丐盯着那三枚银元,喉间滚动了几下,想说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苏语嫣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巷外走去。阿桃连忙举着伞追上去,可苏语嫣走得太快,伞始终追不上她的步伐。
雨依旧下着,她纤瘦的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像一截在水墨中晕开的笔锋。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苏语嫣的脚步停了一瞬。
衣袋里那枚怀表的冰凉触感贴着肋骨,像一个遥远的、从未说出口的承诺,终于穿越十年的雨水递到了她手上。
她攥了攥拳,指甲陷入掌心,那种细微的刺痛让她格外清醒。
林家还在查她。
青龙会也在查她。复仇的窗口期正在一寸一寸收窄,她必须赶在身份彻底暴露之前,将所有的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但现在,她手上多了一枚棋子。或者说——多了一枚怀表。
她微微侧头,余光掠过身后那条幽暗的、被雨水浸泡的旧巷。然后她收回视线,踏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踏板。
回去。她说。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将那巷弄、那老乞丐、那墙根下的秘密一点一点抛在了身后。
而她贴在衣袋里的那枚银怀表,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正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她的肋骨。
像一声遥远的、等待了十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