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嫣推开医生休息室的门时,那位姓方的中年医生正对着桌上的化验单发呆。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抬头,看见苏语嫣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的走廊里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她一夜未睡,眼睑下方浮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苏小姐,陆先生需要静养——
子弹上淬了什么?苏语嫣走进去,将门在身后合拢。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凿下来的,带着不容闪避的锋利。
方医生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去收桌上的化验单,但苏语嫣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两根手指按在了纸张边缘,将那张单子从桌面抽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上面的术语和数据,瞳孔微缩——鹤顶蕈毒素检出阳性,浓度微量,建议立即进行神经保护干预。
三天。
苏语嫣将化验单拍回桌面,如果不处理,他的右臂精细动作会永久受损。抬不起笔,端不稳酒杯,扣不了扳机。你是医生,你比我清楚这东西的后果。
方医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苏小姐,这件事陆先生吩咐过——
吩咐你什么?封锁消息?瞒着我?
他说……方医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说苏小姐已经够操心了,别再让你分神。
苏语嫣的呼吸滞了一瞬。她转过身,大步朝走廊尽头那间卧室走去。
方医生在后面追了几步,喊了句苏小姐您冷静——,但她已经推开了橡木门。
陆沉渊靠在床头,左手端着一杯温水,右肩缠着雪白的绷带,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唇色还是淡的。
他看见苏语嫣闯进来,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情绪,像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
方医生追到门口,进退两难地站着。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用一种的语气开口——嗓子还带着失血后的沙哑,但那种懒散的底色又回来了。
告诉她吧。她迟早会查出来。
苏语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窗帘被晨光照透了一半,她站在那片光里,脸上没有表情,但攥在身侧的手指关节绷得像要炸开。
你知情。你知道子弹上有毒,你让医生封口,你打算一个人扛着等它慢慢侵蚀你的神经。
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下面压着暗流涌动的岩浆,陆沉渊,你拿自己做饵的时候,问过我同不同意吗?
陆沉渊抬头看着她。
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面孔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无法假装没看见。
那里面有怒意,有质问,还有一层极薄极脆的、被他精心设计的那场挡枪戏码撬开的缝隙。
苏语嫣。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放轻了,你昨晚闻药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所以呢?
所以你熬了一整夜没睡。
苏语嫣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在问她,他用陈述句,笃定得像亲眼看见了她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反复配伍、尝药、调方、推翻、再重来的过程。
她攥紧的指节又用力了一分。
给我钥房钥匙。她说,你来选:让我治,或者我打晕你然后治。
陆沉渊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牵着他右肩的绷带微微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消。
顾叔。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药房钥匙给她。
苏语嫣转身就走。顾叔追上来递钥匙的时候,她头也没回地接过去,步伐快得像一阵风。
公馆后院那间独立的药房被她推开时,门板几乎要从铰链上飞出去。
柜子上百来种药材和成品的标签在晨光中一字排开,她站在中央扫了一眼布局,然后开始动手翻。
三七、黄芪、当归、川芎、天麻。鹤顶蕈毒素的目标是末梢神经,常规解毒剂无效,需要从抑制神经鞘膜脱髓鞘入手。
她记忆中末世医书残卷里有一种配伍——取自滇南的某种藤本植物根部,配合高浓度维生素B族和特定的螯合剂。
但这里没有螯合剂,她需要用替代方案。
苏语嫣在药架间穿梭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扫过一排排标签时精确得没有一秒犹豫。
她从第三排左边第五个格里抽出一包干制藤根,又从第七排右边第二个格里翻出几瓶粉末状的西药制剂。
所有的量都靠目测和指尖掂量——末世十年让她养成了不用秤也能精确到毫克的本能。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她将自己关在药房里。
石臼捣药的闷响、砂锅沸腾的咕嘟声、她俯身尝药时舌尖轻微的咂动,混成了某种古怪而专注的旋律。
顾叔端来的早餐在窗台上凉透了,她一口没碰。
第一碗药熬出来时是午时。苏语嫣端着药碗走进卧室,看见陆沉渊正半阖着眼靠在床头。
她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体温计,不由分说地掰开他没受伤的左手指尖夹了进去。
含着。她又递了一支舌下温度计。
陆沉渊顺从地张嘴含住温度计,用那双半阖的眼睛看着她。
她正低头给他搭脉,三根手指按在他左手腕的寸关尺上,指尖微凉,力道精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着默数脉搏的次数。
七十二。她松开他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抽走舌下温度计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一。瞳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型笔灯,凑近他的脸,扒开眼皮照了一下,反应正常。把这碗药喝了,两个时辰后我再来看。
陆沉渊用左手端起药碗,送到嘴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你尝过?
不管怎么调剂量。
苦不苦?
苏语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怕苦?
他一本正经地说,但如果是你亲手熬的,再苦也喝。
苏语嫣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出去。但她走出去三秒后,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走廊里风声盖过的哼笑。
陆沉渊端着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舌尖尝到那股涩苦里夹着一丝他不熟悉的气息——某种藤类植物特有的清冽回甘。
他把整碗药喝完了,将空碗搁下,重新靠进枕堆里。
帘外的日光移了两寸。
第二个时辰苏语嫣又来了一次。测温、搭脉、查瞳孔、递第二碗药,三句话:喝、躺好、别动。
第三个时辰她来的时候,陆沉渊正在跟顾叔说笑,见她进门便收了声,乖乖伸出手腕让她把脉。
苏语嫣的指尖按上他脉搏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七十六。比中午快了一些,但在恢复范围内。
她收了手,转身去倒药碗,余光扫见他枕边搁着那枚银怀表——
不知什么时候他自己从她衣袋里摸了出来,此刻正搁在枕侧,表盖上的家徽纹样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动作顿了一顿。但什么都没问,端着空碗走了。
入夜后她来的频率更勤了些。
子时、丑时、寅时,每隔一个时辰她就会推开卧室的门走进来,在一片漆黑中精准地摸到床沿坐下,然后搭上他的手腕、翻开他的眼皮、将体温计塞进他嘴里。
陆沉渊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她的手指触碰他的皮肤——凉、稳、快速,像某种机械精准的钟表在运转。
但他清醒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的指尖从第二夜开始微微发烫。
熬夜和连续试药把她的体温推高了一些,而她本人毫无察觉。
第三日清晨。天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时候,苏语嫣正伏在床沿上。
她原本的打算是闭眼歇一歇,但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加上高强度的心神消耗,让她在最后一次测温后身体彻底背叛了意志。
她的手臂交叠着垫在额头下,半张脸埋在肘弯里,呼吸轻而绵长,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支体温计。
晨光落在她散开的发顶,有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到了床单上。
她穿着昨夜换的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沾着干涸的药渍。
眼下的青影比昨夜又深了一分,嘴唇因为缺水微微起了一层薄皮。
陆沉渊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前两秒,他看见的是天花板和晨光里浮动的微尘。
然后他感觉到了——他右手边床沿上压着一团微温的重量,带着一丝晚香玉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了伏在床沿上睡着的苏语嫣。
他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挪移过来,照在她散落的发丝上,照在她攥着体温计的指尖上,照在她眼睑下那道浅浅的青色阴影上。
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没法抬,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动作极轻极缓地伸向她垂落在枕边的那一缕碎发。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边缘,将那缕碎发拢起来,极小心地别到了她耳后。
苏语嫣在他指尖触到她耳廓的瞬间醒了。
她猛地抬头,瞳孔在清醒的一瞬间就完成了聚焦。
那双眼睛里残余的困意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消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恢复清明的锐利。
然后这锐利捕捉到了他近在咫尺的面孔——苍白、虚弱、却弯着嘴角——和她耳边还没完全撤回的他的手指。
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一尺。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晨曦的反光,他能看见她醒来第一瞬的茫然然后迅速被理智覆盖的过程,这个过程极短,但他捕捉到了中间那个约莫零点几秒的裂隙。
那个裂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疲倦的、本能的、柔软得不像她的情绪。
陆沉渊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但他还是撑着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三天没睡?
苏语嫣眨了眨眼睛。
那层锐利和清醒重新盖住了裂隙,她从床沿上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把攥了一整夜的体温计从指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刻度。
三十六度九。
她将体温计收进口袋,然后才回答他的问题,声音里还残余着一丝刚醒的闷哑。
怕你死了。欠我的还不清。
陆沉渊看着她揉眼睛的动作——那只手腕上沾着干涸药渍的手,和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的左手指腹还停留在空中,那个拢她发丝的姿势维持了太久,此刻才慢慢收回来搁在胸口。
那我得好好活着。他哑着嗓子说,慢慢还。
苏语嫣别过眼去,从床头柜上端起早就凉透的药碗查看了一下残余。碗底是空的,昨夜的药他全喝完了。
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身来,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她撑着床沿稳住了一瞬。
手伸出来。
陆沉渊听话地伸出左手。她把三根手指搭上他脉搏,闭眼数了二十秒。
睁开眼时她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那层覆在脸上的冷冰和紧绷像春冰初裂,从唇角开始露出一点松动的痕迹。
然后她翻开他的左眼皮又看了一次瞳孔,最后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清干净了。她说。那三个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整个人从方才那个专注而紧绷的诊疗状态里退出来,重新回到了那个冷淡的、克制距离的苏语嫣。
但她的手在身侧停了一瞬。她在犹豫。
陆沉渊能看出来——她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指尖蜷了蜷,然后整个人转过去背对着他,朝门口迈了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里有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涌进来,吹动她深灰色毛衣的衣摆。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站得很直,但比三天前瘦削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毛衣下若隐若现。
她沉默了几秒,久到陆沉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鸟鸣盖过去,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陆沉渊,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为我挡枪的人。
她顿了顿。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动她耳后的碎发重新散落下来。
第一个……死了。
陆沉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被晨光裹着的、站得笔直的、肩膀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的背影。
他没有问第一个是谁,也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只是用失血后沙哑的、平静的语气,朝她的背影说了一句:
我不会是第二个死的。
苏语嫣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她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的声响很轻,咔嗒一下,像什么东西被妥善地合上了盖子。
陆沉渊独自躺在床上,晨曦照着他的脸,将那抹虚弱的苍白映出几分暖意。
他的左手搁在被面外面,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发丝的微润触感。
他看了门板一会儿,然后左手探入枕下,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展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干透多日,笔锋凌厉而克制:
清掉苏语嫣,青龙会保你陆家二十年太平。
陆沉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晨光从纸条表面滑过去,他指尖慢慢将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没有撕毁,没有揉皱,只是妥帖地放回了枕下原来的位置。
三天前方医生从他中弹的伤口里取弹缝合时,从刺客身上搜出了这张纸条。
他当时半阖着眼,麻药刚过,牙关紧咬着把痛劲压下去。
方医生将纸条递到他眼前时,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说了一句收起来。
他早就知道。狙击手是金水堂的精英,而金水堂背后有青龙会高层的直接授意。
他中弹之前就知道这一枪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林氏,而是整条青龙会的链。
他选择了扑过去替她挡住那一颗淬了毒的子弹。
不是因为他算错了,而是因为他算得太清楚了——只有把自己也放上赌桌,她才会信他。
而刚才她背对着他说你是第二个的时候,他枕下那张纸条上的字还墨色如新。
陆沉渊闭上眼。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的左手慢慢攥紧了被单的边角,指节泛白。嘴角那个弧度渐渐收平了,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坦然的沉默。
他会把这张纸条继续藏下去。藏到很久很久以后,藏到她终于愿意告诉他第一个是谁的那一天。
然后他会把它烧掉,当着她的面,把灰扬进风里。
但在此之前——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金水堂的势力范围、青龙会那几位的软肋,以及安娜集团和陆家产业之间可以牵线搭桥的缝隙——在此之前,他还有账要算。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寸。公馆里传来自鸣钟敲了七下,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苏语嫣大概正在后院的药房里,守着那口砂锅、那些药材、和她方才那句收回去就再不会说第二次的话。
而他躺在这张床上,右肩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枕下压着那张写了二十年太平的卖身契,嘴角重新弯了起来。
慢慢还。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左手,对着晨光张开五指,慢慢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