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的请柬送来的时候,用了一只象牙白的信封,封口处压着淡粉色的火漆。
苏语嫣坐在公寓书桌前,用小银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卡片。
卡片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苏婉儿小姐敬邀安娜集团苏语嫣小姐,明日午后三时,华懋饭店玫瑰厅茶叙。
末尾还添了一行娟秀的字:久仰苏小姐风采,盼一睹芳容。同姓有缘,望勿推辞。
她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弯了弯。同姓有缘。
这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心,每个笔画都端端正正的,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苏语嫣把卡片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拨了个电话给沈怀远。
沈叔,你帮我查一下苏婉儿的日程。明天下午她原本有什么安排?
沈怀远那边安静了十几秒,传来翻页的声音:原定是明天下午陪林氏去一趟苏州的绣庄看样,今天上午刚取消了。
林氏说是身体不适,让婉儿代为出席一个商务午宴——但午宴名单我刚拿到,上面没有苏婉儿的名字。
苏语嫣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所以林氏今天临时改了苏婉儿的行程,专门空出了明天下午的时间。
而且苏婉儿的请柬不是通过商会的正式渠道送的,是私人递送。
是。送柬的人是林氏身边的贴身丫鬟,不是苏婉儿自己的人。
明白了。苏语嫣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秋日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她锁骨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暖色。
林氏急了。
她自言自语,周正清在酒会上被当众扫了面子,回去之后肯定跟苏嫚发了脾气。她坐不住了,想用苏婉儿来探我的底。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面是一朵极小的铃兰,花瓣的纹路细腻如生,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这枚戒指她从香港带回来之后就一直戴着,从来没取下来过。
安娜妈妈把这枚戒指交给她的时候说,这是你母亲最后托人带出来的东西,你收好。
明天去见苏婉儿,她戴定了。
华懋饭店玫瑰厅是上海滩最有名气的几处下午茶去处之一。
厅内以浅粉色为基调,墙上铺着玫瑰枝蔓图案的壁纸,窗台上放着几只青瓷花瓶,插着大捧的粉色绣球。
落地窗外是外滩的街景,梧桐叶黄了大半,在风中打着旋往下飘。
苏语嫣提前了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一张双人小桌。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是暗纹绉纱,走动时隐约泛着极淡的银光。
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鬓边留了两缕碎发,那枚铃兰银戒在无名指上安静地亮着。
三点整,苏婉儿来了。
苏语嫣第一眼看到她就明白了苏嫚为什么选她来做这个探路人。
苏婉儿年轻,十八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连衣裙,领口镶了一圈细碎的蕾丝,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卷发披在肩侧。
她生了一张极讨喜的圆脸,杏眼、翘鼻、薄唇,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整个人像一朵刚刚开好的迎春花。
她太不惹人戒备了。
苏小姐!
苏婉儿远远就扬起了手,踩着白色小皮鞋嗒嗒嗒地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带着一种年轻女孩特有的、略有点夸张的礼貌,我是苏婉儿。
哎呀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那件旗袍是哪家的裁缝做的?这个月白色太衬肤色了——
苏语嫣站起来和她握了手。
苏婉儿的手很小很软,握上来的时候指尖微凉,带了点局促的颤抖,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破绽。
婉儿小姐客气了。
苏语嫣示意她坐下,自己重新落座时自然而然地将左手搁在桌面上,无名指朝外侧微微倾斜。
她注意到苏婉儿的目光果然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虽然很快移开了,但那种瞳孔收缩的微反应逃不过她的眼睛。
侍者端来两壶茶,一壶锡兰,一壶茉莉。苏婉儿点了一碟马卡龙和一盘水果塔,又把菜单推给苏语嫣让再添些什么。
苏语嫣只要了一杯白水。
苏小姐在上海待了多久了?苏婉儿用银勺轻轻搅动着杯中橙红的锡兰茶,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今年春天才来的。苏语嫣端起白水杯抿了一口,之前在香港。
香港好啊!我听说那边比上海洋气多了,霞飞路那些洋货店的东西好多都是从香港转来的——
苏婉儿说着话,勺子不经意地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她像是被这声响分了神,话锋一转,对了苏小姐,我前两天在报纸上看到说安娜集团接手了李记商行?李记老板李茂才我认识的,他老人家还好吧?
苏语嫣把水杯放下,笑了笑:李老板很好。商行的人事没变动,他继续做总经理。
那就好那就好。
苏婉儿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吸了口气,随即笑起来,我这个人就是嘴快,烫着了。苏小姐你别见笑。
不会。
苏婉儿的杏眼转了转,从茶杯上方露出半张脸:苏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可能觉得我唐突——但我那天听我父亲说起,安娜集团最近跟恒丰纺织好像有些……生意上的误会?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谈论天气。但苏语嫣看见她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泛白。
误会谈不上。苏语嫣的语气不咸不淡,恒丰的经营策略和安娜集团的布局方向不太一致,市场上有些正常的博弈罢了。
博弈呀……苏婉儿放下茶杯,歪着头看她,那个歪头的角度也是精心设计的,显得天真而不设防,我父亲那个人脾气急,在家摔了好几个杯子了。
苏小姐你是个爽快人,我跟你说话不用拐弯——你是不是认识一个也叫苏语嫣的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的?
来了。
苏语嫣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连眉梢都没动。
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杯中的水,那一瞬间她看见杯底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瞳孔幽深,表情安静得像一池冬水。
婉儿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随便问问。
苏婉儿忽然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捻着桌布的蕾丝边,因为你的名字和我一个故人一样,就忍不住问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回答,不答就是。
苏语嫣沉默了两三秒。她在这两三秒里做了精确的权衡:如果一口否认,林氏和苏嫚那边反而会起疑;如果承认,现在的时机未到。
最好的回答是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留一个模糊的余地在中间,让对方自己去猜。
名字这种事,她缓缓说,同名同姓的多了。上海滩这么大,谁知道谁是谁呢。
她把目光从杯中抬起来,落在苏婉儿脸上,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我小时候在苏州住过一段日子,那儿的巷子又深又窄,青石板路下雨天滑得很。婉儿小姐去过苏州吗?
苏婉儿的笑容变了一瞬,就一瞬。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来不及掩饰的光,像是某种抑制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撞了一下。
但她很快重新笑起来,嘴角的酒窝重新旋出来:苏州呀?我去过一两次,还想去呢。那边有好几家绣庄的苏绣特别有名——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苏语嫣搁在桌面的左手上。
苏语嫣刚才说话时微微动了动手指,那枚铃兰银戒在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斜阳里折了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正好打在苏婉儿面前的桌布上。
这枚戒指……苏婉儿的声音忽然轻了,杏眼里那层天真的水光微微晃动,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语嫣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缓缓将戒指从无名指上旋下来,动作很慢,金属擦过指节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银色的戒身映着粉色的壁纸,铃兰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清晰细腻。
婉儿小姐仔细看看。
苏婉儿的呼吸停顿了。
她伸手想去拿那枚戒指,指尖悬在桌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像一只扑到半空忽然被冻住的飞蛾。
她顿住了,然后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这……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这是我母亲——
后面的话被吞掉了。
她的眼眶亮了一下,但她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亮晶晶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只是错觉。
真好看,她说,银饰很衬苏小姐的气质。
苏语嫣将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动作不紧不慢。她注意到苏婉儿把视线别开了,正望着窗外那些飘落的梧桐叶,侧脸的线条绷着,下颌收得比刚才紧了些。
一个故人送的。苏语嫣轻声说。
她没再多解释。苏婉儿也没有再问。
后面的大约二十分钟里两人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上海哪家西餐厅的提拉米苏最好吃,今年秋季的时装新款里哪家的剪裁最值得买,法租界新开的那家电影院放的美国片好不好看。
苏婉儿的声音和笑声都恢复如常,活泼的、清脆的,像一只银铃在风里轻轻摇。
但苏语嫣注意到她喝茶的频率变快了。她在加速结束这场下午茶。
三点五十分,苏婉儿看了一眼墙上那只白色座钟,哎呀了一声:
都这个点了!苏小姐,我还有个约——今天跟你聊天太开心了,改天我再约你行不行?
随时欢迎。苏语嫣起身,和苏婉儿握了手告别。
苏婉儿的手心比来时热了不少,几乎有些烫,握上去微微潮润。
她提着那只白色小皮包,踩着白色小皮鞋嗒嗒嗒地穿过玫瑰厅深粉色的走道,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几晃,阳光在那瞬间涌进来又合拢了。
苏语嫣没有立刻走。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白水慢慢喝了半杯,目光穿过落地窗,看着外面马路上的车流。
大约过了五分钟,她看见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华懋饭店斜对面的转角处,苏婉儿的身影从门廊下快步走出来,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
马车掉头,往静安寺方向驰去。
苏语嫣放下水杯,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沈怀远接起来。
鱼儿咬钩了。她说。
你说了煤矿的事?沈怀远问。
说了。我说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左右——苏婉儿一定会把我不小心在谈话中透露了机密这个细节告诉林氏。
对于一个有脏钱要洗的人来说,煤矿项目这四个字比什么饵都香。
沈怀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嫣,你那个煤矿——
不存在。苏语嫣平静地说,但合同的范本我三天前就做好了,注册在广西的一个山区县,查证周期至少要两个月。
等林氏把钱打进去,两个月后我们连壳公司一起注销。她拿什么追?
……你连广西的壳都准备好了?
苏语嫣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舒展而明丽:沈叔,我的计划永远是先走十步再把第一步迈出去。
与此同时,静安寺路一栋三层洋房的二楼客厅里,苏婉儿正在来回踱步。
林氏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眼睛半阖着。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紧致,只有眼角几道极细的纹路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她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家居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而精确的压迫感。
就这些?林氏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停。
苏婉儿站在她面前,两手绞着裙摆的蕾丝边,声音还带着刚才那杯下午茶里残留的一点急促:
嗯,她承认了在苏州住过,但不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苏语嫣。
她说名字这种事同名同姓的很多——但妈,她那枚戒指,我绝对不会认错。那是——是柳氏以前天天戴的那枚铃兰戒。
林氏的眼睛睁开了。她盯着苏婉儿看了几秒,目光里的慵懒消散了大半,换成了某种锐利的审视。你确定?
确定。铃兰花的花瓣纹路是特殊的扭丝工艺,整个上海滩只有那一家老银楼打得出来。我看过二十年了,不会看错。
林氏慢慢坐直了身子。她手里的翡翠佛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声。
她沉默了好一阵,视线落在窗外梧桐树光秃的枝杈上,似乎在把什么线头在脑子里一根一根地接起来。
她还说了什么?
苏婉儿绞着裙摆的手捏得更紧了:她……她说安娜集团最近在布局北方的煤矿项目,说是西北那边有几处矿权要整合,资金量很大,正在找合作方。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没意识到,声音里多了一丝邀功的急切,母亲,这是她自己说漏的!她讲的时候还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她以为我没留意,但我记住了!
林氏捻佛珠的手指忽然不动了。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只红木小几上,上面摊着一份恒丰纺织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
那些红色的赤字密密麻麻地排着,像一张流着血的嘴。
煤矿。
重资产。长周期。高投入。资金透明度低。这不是洗钱的最佳渠道是什么?
她手里那笔攒了三年的暗账,正愁没处消化。周正清在纺织厂的窟窿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林氏自己的小金库早就填不进去了。
如果有一处煤矿可以让她把那笔钱以投资入股的名义转进去,再通过矿权的层层分包慢慢回流——
她的眼睛亮了。
煤矿……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来,婉儿,你这次做得不错。
苏婉儿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松了口气的笑,酒窝深深旋在左颊上。但她转过去倒茶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忽然塌了那么一瞬。
窗外夕阳正红,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橘红的光。她在那道光里站了两秒,嘴角又慢慢重新翘起来,把那杯茶端到林氏面前。
而远在华懋饭店玫瑰厅里的苏语嫣,刚结完账,正拎着皮包推开玻璃门走到街面上。
门外的秋风吹起她月白色旗袍的下摆,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对面马路上那棵叶子落得只剩光枝的梧桐树,嘴角弯着一个极淡极浅的弧。
林氏现在一定在笑。
苏语嫣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