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懋饭店七楼宴会厅的大门在苏语嫣面前缓缓推开时,水晶吊灯的光芒像一场金色的雨倾泻而下。
她站在门口停了半秒,让满厅的目光先落过来,再迈步走进去。
宝蓝色丝绒旗袍是前天在霞飞路那家老裁缝铺里赶出来的,立领盘扣一直扣到下颌,腰线收得极窄,裙摆右侧开叉至膝上三寸,步伐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挽了最简单的低发髻,髻上别了一根素银簪,耳垂上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一件首饰,却让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不自觉地低头审视了自己的行头。
安娜集团,苏语嫣小姐到——侍者的唱名声拖得又长又亮。
苏语嫣的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端着从侍者托盘里接过来的香槟杯,边走边与左右致意的商界面孔颔首回应,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踩在一段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上。
视线扫过全场,她迅速在脑海里完成了三件事:锁定周正清的位置,标记陆沉渊是否到场,记住宴会厅所有出口的方向。
周正清在东侧靠近阳台的圆桌旁,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正举着雪茄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双排扣礼服,看上去比三天前镇定得多,只是苏语嫣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雪茄的姿势有点僵——那是焦虑时肌肉收紧的特征。
他还没看见她。
陆沉渊呢?
苏语嫣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扫向西侧的香槟塔。
那座由三百只水晶杯垒成的三角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彩,而在塔身后方不远处的立柱旁边,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深灰色背影。
陆沉渊正侧身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姿态松弛而专注。
他今天换了身炭黑色的单排扣礼服,里面是银灰色的马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工笔画的收锋。
苏语嫣正要收回目光,陆沉渊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恰好在这时偏过头来。
隔着整个宴会厅的喧嚣人潮,他的视线准确地穿过一桌又一桌宾客,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停顿了不到一秒,随即他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极其淡薄的弧度,转回去继续和老先生说话。
苏语嫣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
苏小姐!哎呀总算见到真人了!
一位富态的妇人忽然从旁边插过来,满脸堆笑地拉住她的手,我是永昌绸缎庄的老板娘,姓吴。听说安娜集团最近在上海动作不小啊,李记商行那边……
苏语嫣耐心地应付了五分钟的寒暄,在吴太太想要进一步打听收购细节之前,她以去和周会长打个招呼为由脱了身。
她端着香槟杯沿着宴会厅的边沿往西侧走,耳边飘进来各种零碎的谈话片段——
有人在聊外汇管制的风声,有人在抱怨纺织业入秋以来的不景气,还有两个年轻的少爷在争论哪家舞厅的歌女唱得最好。
香槟塔的底座是一面打磨得精亮的圆形铜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百只杯口朝上的水晶杯。
最顶端的杯子已经被人取走了一只,剩下一排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气泡。
苏语嫣站在塔前,伸手轻轻扶了一下第二层一只微微歪斜的杯子。
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从容。
穿成这样来酒会,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陆沉渊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和那位老先生的谈话,端着一杯只剩下浅浅一滴的香槟,站在她左后方不到两步的位置。
苏语嫣没有转身。她继续用指尖慢慢将那只水晶杯扶正,从铜盘的倒影里看着他。
比你穿得好看。她说。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礼服,挑了挑眉:我这身怎么了?
太规矩了。苏语嫣终于转过身来,端起自己的香槟杯朝他微微一举,像要去参加葬礼。
两人之间隔着香槟塔的底座铜盘,那些水晶杯像一道透明的屏障立在中间。
他们的目光在杯子的间隙里相碰,表面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趣,可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言语底下的那条暗流。
李记商行的老账房我派人接手了,陆沉渊说,李茂才今天下午签了交接清单,比预期的顺利。
你的线人还在里面?
撤了。你的人既然进场了,我的人留着反而碍事。
苏语嫣轻啜了一口香槟,目光越过杯沿望着他:你倒是撤得干净。我还以为你会留一颗钉子,以后随时看我的账。
陆沉渊低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折起两道细纹,那张惯常冷淡的脸忽然就有了几分暖意:
苏小姐,你昨天问我为什么帮你,我说了。你不信可以继续查,查到你信为止。
苏语嫣正要回话,余光瞥见东侧圆桌旁有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周正清端着酒杯,正大步流星地朝西侧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她很不喜欢的那种笑——社交场上那种用力过猛的、笑起来眼周全是褶子的笑。
她几乎没有改变站姿,只是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从正对着陆沉渊的位置变成与他成四十五度角。
这个角度看起来像是两个正在随意聊天的宾客,但她能完整地观察到周正清走来的全程,而周正清的目光会先落在陆沉渊身上。
陆公子!周正清隔着三步远就扬起了声音,嗓门大得让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哎呀我找了你半晚上了,你躲在这边跟谁讲话呢?
陆沉渊从容转身。他脸上那些微暖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换上那副苏语嫣第一次见他时那副礼貌而疏离的神情。
这种切换只用了不到半秒,苏语嫣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
周老板。陆沉渊举了举杯,今晚气色不错。
周正清走近了才看见苏语嫣,脚步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瞳孔缩了缩,但很快又重新撑开那个过大的笑容:
这位是——安娜集团的苏小姐吧?闻名不如见面,鄙人周正清,恒丰纺织的。
他伸出手来。
苏语嫣看了一眼那只手。周正清的手掌宽大厚实,指间还残留着雪茄的烟渍。
她没有握,只是把香槟杯换到右手,用杯底的阴影避开了他的掌缘。
周先生好。她笑着说,久仰。
周正清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才收回去,脸上笑容没变但颌角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他把目光转向陆沉渊,语气换了一种腔调,带着点商场上求人时特有的谄媚:
陆公子,实不相瞒,我今天来之前就打听过了,你今晚肯定到。
我是想当面跟你谈谈恒丰的事——你也知道,这几天市场上有些不太好的声音,我这厂子经营了这么多年,底子是厚实的,就是暂时周转上有点紧。
你看陆家这边有没有兴趣……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周围两三桌的宾客耳朵都竖了起来,有人端着酒杯假装看墙上的油画,有人借口添酒慢悠悠地从旁边经过。
陆沉渊耐心地等他说完了所有铺垫。
他的脸上一直带着那种礼貌的微笑,手里的香槟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周正清说完之后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
周老板,陆家投资有陆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你说,只要合理——
不投将死之人。
这句话不重,轻飘飘的,和陆沉渊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平淡。
但将死之人四个字像四枚钉子,清清楚楚地扎进了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人的鼓膜里。
周正清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嘴角还往上翘着,但眼睛里已经冷了下来。腮帮的肌肉紧了紧,他的目光在陆沉渊和苏语嫣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陆公子这话……是不是太狠了?
陆沉渊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苏语嫣,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何况,周老板可能找错人了。
安娜集团的苏小姐好像对纺织业更有兴趣,恒丰的事,你不如问问她。
全场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在苏语嫣身上。
那一瞬间她成了宴会厅的中心。那些原本假装看油画、添酒的宾客都不装了,直勾勾地朝她望过来。
周正清脸上的假笑彻底垮了下去,他盯着苏语嫣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到角落才终于看清猎人长相的野兽。
苏语嫣端着香槟杯,站在这片目光的旋涡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陆沉渊在侧后方,那人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扫着周围的看客,像个隐形的盾牌挡在她余光所及的外缘。
她轻轻举起酒杯,杯中香槟的气泡细密地往上窜。
周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圆润清晰,刚好让周围三桌的人都能听见,恒丰的事我确实留意了。
不过我劝你一句——你那厂子,还是留着给自己养老吧。现在卖,卖给谁都是贱价。不如握在手里,以后每天数数纱锭,也算有个念想。
周正清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了苏语嫣三秒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只是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回了东侧那张圆桌。
他走路的时候脊背绷得僵直,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炸了毛的雄鸡。
苏语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慢慢把香槟杯放下来。她的指尖有些发凉,但心跳稳得像一座钟。
你刚才那句将死之人她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送到陆沉渊的耳侧,是故意的吧?
你刚才那句养老数纱锭,不也是故意的?陆沉渊同样压着声音回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们俩半斤八两。
谁跟你半斤八两。
苏语嫣把杯中最后一口香槟饮尽,将空杯放在旁边的服务台上,提了提旗袍下摆转身走向露台的方向。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利落,背影消失在通往露台的落地长窗后面。
夜风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
露台比宴会厅低了三级台阶,铺着深灰色的地砖,铁艺栏杆上缠绕着枯了大半的常青藤。
苏语嫣靠在栏杆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番对峙让她肾上腺素飙升,此刻晚风一吹,那股热意才从脸颊上慢慢退下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已经从那节奏里认出了是谁。
你不该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翻脸。她说。
你迟早要跟他翻脸。陆沉渊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中间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楼下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那些车灯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像金色的河。
早翻晚翻都一样。
今晚在场的有二十七家商会理事,所有人都听见你说留着养老四个字。
明天整个上海滩都会知道安娜集团的苏小姐和周怀仁撕破了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能再用正常商业竞争来粉饰反击了。苏语嫣接过话头,他要是动我,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报复。
夜风把苏语嫣鬓角的一缕碎发吹散了,那缕发丝飘到颊边,扫过她的眼尾。
她抬手想去拢,手刚抬到一半,陆沉渊已经先她一步伸过手来。
他的指尖轻而快地拂过她的鬓角,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动作干脆,像是做过很多次那样自然。
苏语嫣猛地往后撤了半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铁艺栏杆,发出一声轻响。
陆沉渊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
他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肩线和下意识攥紧的拳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像水面上打了个旋就消失的涟漪。
怕我?他问。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苏语嫣定定地看着他。露台上没有灯,只有从宴会厅里泻出来的金色光瀑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她慢慢直起身,把刚才后退那半步用平稳的步伐补了回来。
她重新站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她仰起头,下巴微抬,目光冷冷地盯在他脸上。
怕脏了手。
陆沉渊看着她。三秒,四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直漾到眼睛里,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微微摇头,退后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把双手插进裤袋里。
苏语嫣,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这个人活得真累。
我活得累是我的事。苏语嫣转身重新靠回栏杆上,望着江面上来往的夜航船,你少管。
露台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宴会厅里面传来乐队换了曲子的声音,萨克斯管吹出一段慵懒的爵士旋律。
苏语嫣正想抬脚回去,忽然注意到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边多了一团东西。
那是一张叠成方块的便笺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在了那里。
她刚才背靠栏杆的时候,身侧正好挡着别人的视线。
她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静安寺路四十七号,三楼最里间。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吗?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但纸条右下角有一枚暗纹印章的压痕,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辨认出了那两条交缠的蟒蛇和中间那柄剑的轮廓。
青龙会。
苏语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条。纸张边缘在她掌心勒出一条白痕。
她偏过头看向陆沉渊,他正侧身对着她,似乎在眺望远处的海关钟楼。
但她注意到他的余光一直在她手边逡巡,显然已经看见了她展开纸条的动作。
你看到了?她问。
陆沉渊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懒散和笑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那张纸条,就着宴会厅透出来的光看了两秒钟。
静安寺路四十七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然后抬起眼看着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龙会的堂口之一。苏语嫣说。
不只是堂口。陆沉渊把纸条折好还给她,声音压得极低,我查到的那条关于你母亲的线索——最终追溯到的地方,也是这里。
我的人跟了三个月,所有信息都在静安寺路四十七号断了。
苏语嫣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旗袍内侧那只暗袋里,与怀表放在一起。
她的手指碰触到冰凉的金属表壳,忽然觉得那颗盘桓在心底多年的疑问正在膨胀,胀得她胸腔有些发紧。
你查到我母亲的线索?
不完整。陆沉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犹豫。
他今晚到现在为止说话的每一句都干脆利落,可此时他却迟疑了半秒。
语嫣,我知道你想去。但我劝你等三天,让我的人先探一遍。
三天太久了。
那就明天。明天白天我跟你一起去。
苏语嫣抬头看着他。露台上的夜风吹得她旗袍下摆猎猎轻动,她眼底映着远处那些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
你又是为了那个雨夜?她问。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
他说,是为了现在。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做站在暗处的那个人。
宴会厅里的萨克斯管正好吹到一个转调,悠长的尾音在夜空中袅袅散开。
苏语嫣转过身去望着江面,手在暗袋外面轻轻按了按那张纸条的位置。
明天上午十点,她说,静安寺路口那家咖啡馆碰面。
两人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风从江面上来,吹得常青藤的枯叶沙沙作响。
宴会厅里的喧闹隔着落地长窗传出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苏语嫣望着江对岸那些高低错落的灯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末世的地堡里看过的一本书,书里写:
人在棋盘上走得太深,往往会忘记自己也在别人的棋盘里。
她转身走回宴会厅之前,最后看了陆沉渊一眼。他还在栏杆边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夜风掀起他礼服的下摆一角。
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语嫣推开长窗重新回到金色的灯光里,光芒铺了她满身。
她端着从服务生手里新接的一杯香槟,穿过满厅的觥筹交错,笑着和各路人马寒暄,像一条游回水里的鱼。
只有她自己知道,旗袍暗袋里那张纸条正在发烫。
明天十点,静安寺路四十七号。
她母亲死在十一年前雨夜里,医院给出的死因是心力交瘁引发的心脏骤停。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林氏积郁成疾,后来查到了是林氏下慢性毒药而死。
可今晚这张纸条告诉她,那个答案她也许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苏语嫣在人群中举起香槟杯,朝着不知哪个方向微笑了一下。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气泡细密地上浮,像无数个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