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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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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 分类:诸天无限 | 字数:62.3万字

第58章 血本无归

书名: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字数:5.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9:19:02

第四天早晨八点五十七分,安娜集团上海分部的公关部向三家通讯社同时发出一份正式声明,声明编号AG-SH-1126,加盖了集团法务部的红色印章。

声明正文只有四段话,核心一句写在第二段:

经集团董事会核实,安娜集团目前及可预见的未来均未与永昌矿业(股票代码:YC-0327)有任何形式的合作意向或接洽。

市场相关传闻系不实信息,请广大投资者注意甄别。

八点五十九分,声明出现在路透社的中国财经快讯滚动栏里。

九点整,上海证券交易所开盘。

永昌矿业以低于昨日收盘价百分之五的价格跳空低开。

盘面上一开始还能看到几笔零散的买单试图承接,但到了九点零七分,卖盘突然像被捅破的堤坝一样汹涌而出。

三千股、五千股、一万股——每一笔卖单的挂价都比上一笔低一分钱,层层压下去,像一排排多米诺骨牌依次倒塌。

九点二十分,永昌矿业跌幅扩大至百分之十二。

九点三十三分,跌停。

涨停板制度让交易暂时冻结了,但恐慌没有冻结。

各大证券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散户们疯了似的打给经纪商要求无论什么价挂出去,可跌停板上压着的卖单已经堆了整整七页委托簿,每一页都排着长长的数字。

在静安寺路那栋洋房的二楼客厅里,林氏赤脚站在地毯上,电话听筒贴着脸颊,攥着听筒的那只手背青筋暴突。

什么叫跌停卖不掉?!我昨天还浮盈十万!你们证券行吃干饭的?我现在挂跌停价出——全部,全部给我出掉——

电话那头传来经纪商为难的声音:

林太太,跌停板上的卖单已经排到一万五千股了,您的单子排在一万三千手左右,今天恐怕……而且现在整个市场都在抛永昌,接盘的单子几乎没有——

那就挂更低!挂比跌停还低——

林太太,跌停就是最低价了,再低就不能挂了。

林氏狠狠把电话摔在沙发垫上。听筒弹了两下滚到地毯上,里面还隐约传来经纪商喂喂的声响。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睡衣领口半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上面挂着细密的汗珠。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梧桐树光秃的枝杈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窗外是安宁的、晴朗的秋日早晨。有人遛狗,有黄包车叮铃铃地驶过,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冒着白烟。

所有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除了她的账户。

她的手机响了。她扑过去捡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

林太太,我是永昌矿业的证券代表,姓姚。

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而客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平静,今天上午的行情波动,我们公司内部也在关注。

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手上持有的永昌股票大概是多少?我们好评估一下后续的——

你他妈的就是个皮包公司!林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们那个矿到底存不存在?!

你们老板是谁?!叫你们老板来见我!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姓姚的证券代表声音里的客气收了几分,换上了另一种更谨慎的腔调:

林太太,我们公司注册地址在广西,实际运营主体在贵港,上海这边只是一个办事处——

办事处!林氏尖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蛾子扑打着翅膀,办事处!我他妈投了八十万进去买一个办事处的股票——

她骂到一半忽然哽住了。

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连串干咳,她弯下腰扶着沙发靠背,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喘息声粗重又破碎。

等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码:老刘,你现在立刻去永昌矿业的上海办事处看看。

地址在南京路那个永昌大厦七楼——对,看他们在不在,有几个人,什么规模。看完马上回我。

一小时后老刘的电话回了过来。林氏接了,听了三十秒,然后一句话也没说,把手机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七楼七一一室,二十平米的房间,两张桌子一部电话。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是复印的。

她喃喃重复着老刘的话,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牡丹图刺绣上。

牡丹花绣得极好,大红大粉的层层叠叠,花瓣边缘用金线勾了一圈,在晨光里亮灿灿的。

她昨天就是盯着这幅牡丹图,在电话里对经纪商说追五千股,不管多高都追。

与此同时,南京路永昌大厦楼下,周正清正从一辆黑色别克车里冲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乱蓬蓬的,眼窝下面两团乌青像被人揍了两拳。

三天来他没有一天睡够过四小时,纺织厂的报表、银行的催款电话、供应商的断供通知像三条绞索同时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

而今天早上,那个早晨他醒来时还指望着能帮他一把的永昌矿业——林氏偷偷投进去的那笔钱——轰然崩塌了。

他冲进永昌大厦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捧着文件箱的职员,他连抱歉都没说,直接扑向电梯摁了七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七一一室的玻璃门上贴着永昌矿业(贵港)有限公司上海联络处一行烫金字,字迹已经有些剥落了,拼音里还拼错了一个字母。

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比他想象中还要小。

正中间两张拼在一起的铁皮办公桌,桌面上只有一部黑色电话、一叠空白信纸、一只积了灰的笔筒。

墙角立着一只饮水机,桶装水只剩了个底,里面泡着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枯叶。

窗户后面能看见对面楼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的机箱嗡嗡地响着,比这间屋子里的人还热闹。

屋子里确实没有人。

周正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走进屋子,在那张铁皮办公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他的掌印印上去清清楚楚。

他笑了一声。那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短促而干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全完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铁皮桌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上来,他忽然觉得冷。

他想到恒丰纺织厂的流水线,想到那些老工人每天早晨七点推开厂门时铁栅栏的声响,想到他自己年轻时在林氏娘家的客厅里第一次见到林父时那种想往上爬的急迫感。

他爬了二十年,从苏家的小女婿爬到上海滩纺织业的头面人物,然后又从那里一路滑下来,滑到今天这个二十平米的空房间里。

他不知坐了多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浑身冰凉。

他终于站起来,慢慢走出七一一室,慢慢穿过走廊,慢慢摁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盯着门缝里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数字越来越小,七、六、五、四、三、二、一。叮。

永昌大厦的门口阳光灿烂。周正清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刚跨下台阶,眼前站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

苏语嫣摘了墨镜,露出那双他前几日在酒会上见过一次的眼睛。

她今天没有盛装,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风衣裹着里面的藕色薄衫,头发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杯盖缝隙里飘着温热的香气。

她站在台阶下面,像是路过这里顺便停了一下,神情自然得像在等红绿灯。

周先生。她微微颔首,好巧。

周正清盯住她。

晨光在她肩头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她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妥帖,嘴角弯着的弧度温和礼貌,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周正清的后背一瞬间全湿了。

他想起了酒会上陆沉渊那句话——不投将死之人。他想起了李记商行莫名其妙被收购。

他想起了王氏钱庄突然被查封。他想起了自己纺织厂那些精准到小时的抛售盘。

所有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旋转、拼接、咬合——最后拼出来的图案赫然是面前这张二十几岁的、年轻干净的面孔。

是你。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而嘶哑,是你设的局。李记、王氏、酒会上让我下不来台、永昌矿业——全是你。你从一开始就……

苏语嫣端着咖啡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偏头的角度让她鬓角的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拂过颧骨。

阳光恰好从她侧面照过来,她的右半边脸浸在光里,左半边脸沉在影中。

证据呢?

三个字。轻轻松松的、云淡风轻的。像在回答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问题。

周正清的嘴唇哆嗦着。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噼啪作响。

台阶上下有路人经过,有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周正清死死盯着苏语嫣的眼睛,那些他曾经在无数对手脸上见过的各种眼神——

贪婪、恐惧、嫉妒、仇恨——可面前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澄澈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冰底下有鱼在游,但你隔着冰面什么也看不清。

你到底是……他的声音哑下去。

周先生。苏语嫣抬手把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他拼命想看穿的眼睛,投资有风险,节哀。

她端着咖啡与他擦肩而过,风衣下摆在台阶上轻轻拂过。周正清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僵直地杵在永昌大厦门口的阳光下,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树桩。

苏语嫣走进对面街角一家面包店的侧门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沈怀远:

周正清刚出永昌大厦。整个人垮了。今晚不用盯着他,明天他会有动作的,让他先缓一缓。

沈怀远回了一个。

她买了块羊角包坐在面包店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啃,透过玻璃窗看着马路对面永昌大厦门口。

周正清足足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才拖着脚步走向自己那辆黑色别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弯着腰,脊背躬成一个极深的弧度,像个被压弯了的竹匾。

别克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南京路川流不息的车潮里了。

苏语嫣把最后一口羊角包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指尖。

傍晚六点二十分,静安寺路那栋洋房的客厅里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锐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稀里哗啦的破碎声从二楼窗口泻出来,惊起了对面屋檐上一排正在打盹的麻雀。

苏婉儿站在客厅门口,身体贴着门框,两只手交握着挡在胸前,指节攥得发白。

客厅地板上铺着一地碎瓷。

那是一整套康熙年间的外销瓷茶具,林氏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平时装在红木匣子里轻易不让人碰。

今天她亲手砸了它。碎瓷片四溅开去,最大的一片划过了茶几的漆面,留下一条深深的白痕。

林氏站在碎瓷中央,赤脚踩着一地狼藉,脚心被瓷片割破了一道细口子,血丝渗出来沾在青白色的瓷片上,红得触目惊心。她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沙哑了,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一张网,去查那个苏小姐到底是什么来路。她是谁家的人,背后靠着谁,从哪里弄来的钱——查到底。花多少钱都行!

苏婉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地板上那些碎瓷片,每片上面都映着她自己的脸,被扭曲成无数个破碎的、不成形状的影子。

她的呼吸很轻,胸膛起伏的幅度被克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像一只躲在墙角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猫。

母亲,她终于开口,声音软而轻,你今天先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去——

现在去!林氏猛然转身,砂纸般的声音里带着极明显的颤抖,你现在就去打电话!给你认识的每一个能查人底细的人打——我说了花多少钱都行!

苏婉儿站在门框边,定定地看了她三秒。

林氏的睡衣前襟沾着茶汤的深褐色渍迹,头发散了大半,一缕缕贴在额角,那张平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癫的焦灼扭曲着。

苏婉儿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轻轻点头,我这就去打。

她转身走出客厅,轻手轻脚带上了门。门阖上的一瞬间她靠在走廊的墙面上,闭了闭眼睛。

墙纸贴着冰凉的触感从后背透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睁开眼睛朝走廊尽头的电话间走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在电话簿上翻了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号码。

喂,周先生吗?苏婉儿。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查一下……安娜集团那位苏小姐的来历,越详细越好。急用,价钱好商量。

挂完电话她站在电话间里,手指搭在听筒上没有松开。

窗外天色彻底黑下来了,远处有电车的叮当声隐约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在深秋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远。

苏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食指指尖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疤,是七岁那年冬天被热茶烫的。

她记得那天母亲抱着自己,一边用凉水冲她的手一边说婉儿不怕不怕,声音又软又暖。

母亲手上的铃兰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凉凉地贴着她发烫的手指。

她把烫伤的那根指头蜷进掌心,握着,像握住一团很小很小、早已冷却了的温度。

然后她直起腰,重新把电话听筒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与此同时,在外滩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苏语嫣正对着三台显示器上最终清算的数字微微皱起了眉头。

永昌矿业这盘棋她算得很细——安娜集团主账户进场、做局、拉升、出货、砸盘,整个过程她预期净收益大约在四十二万左右。

但此刻屏幕上结算数据显示,她账户的最终收益只有二十八万。

十四万的缺口。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同一时期永昌矿业的全部大宗交易记录。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有一个标注为远洋资本托管账户的席位,在永昌拉升阶段持续温和吸筹,出货的时间点和安娜集团几乎同步,但出货量更大、节奏更快。

这个账户在永昌股价崩盘前三天就已经清掉了八成仓位,净收益比苏语嫣整整多了三成。

苏语嫣盯着屏幕上远洋资本四个字,安静地靠进椅背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陆沉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又重新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永昌矿业,远洋资本。你的?

回复在三十秒之内跳进来。只有一个字:

苏语嫣看着那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里有几分意外、几分好气、但更多的是某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一种被识破之后反而轻松了的感觉。

她想起陆沉渊在办公室里说的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着,想起他说我不做站在暗处的那个人。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抒情。现在她明白了,他在陈述事实。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看穿了我的计划,没有拦我,自己去捞了一笔。而且比我的份额多三成。

这次陆沉渊的回复长了一些:你的计划很周密,漏洞只有一个——太明显了。

八个市场同时在同一个方向上押注,散户看不出来,但做量化的人三天前就能嗅到味道。我不是唯一一个跟在你后面捡货的,只是我是最快的那一个。

苏语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江风灌进来吹动了桌角的便笺纸,纸页哗哗地翻了两下,她伸手按住了。

晚风从她指间穿过去,凉飕飕的。

她又打了一行字,这次故意带着刺:所以你是来收过路费的?

陆沉渊的回复在一分钟后抵达,只有一行:

不。我是来告诉你——你能瞒过周正清,能瞒过林氏,能瞒过青龙会底下那些人。但你瞒不住我。所以下一次,提前告诉我。

苏语嫣把手机屏幕按熄,搁在桌上。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万片粼粼的波光。

那些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摇漾着,明明灭灭,像一万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但那是她回到上海以来笑得最真的一次,笑里有挑衅、有棋逢对手的兴奋、还有一种终于找到人下棋的满足感。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知道了。下次带上你。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关机,站起来穿上了风衣,推门走进了深秋夜晚的江风里。

霓虹灯牌在头顶嗡嗡响着,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每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上海的夜正深着,棋盘上还有大半的空格等着落子。

而对面坐着的那个对手,她终于决定让他坐到同一张桌子的这一侧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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