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中间人叫老傅,五十七岁,在煤业公会做了二十三年文书。
苏语嫣通过沈怀远找到他的时候,老傅正坐在天潼路一间临街的面馆里吃阳春面,碗里的葱花飘着油花,他拿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三回,没动一口。
傅叔。沈怀远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同样的面,有桩事想托你。
老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怀远身侧的苏语嫣一眼。
他的目光在苏语嫣脸上停了约莫两秒,然后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沈先生,你找我从来不聊闲天。说吧。
苏语嫣从皮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推到他面前。
信封里是一张五百元的银票,以及一张手写的地址——广西某县,某某矿业公司注册地。
傅叔,你做了二十三年煤业文书,整个上海滩做煤炭生意的老板你都认得。
我想让你在三天之内,跟至少三个人喝三次茶、聊三次天,每次不经意地提起同一个消息——
西北有个矿权要转让,外资已经在接触了,接手的是家叫的香港公司,资金到位只等签约。
老傅把信封按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银票的边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富源公司。
他重复了一遍,眯着眼睛看苏语嫣,我认识十七家煤老板,你这消息通过我传出去,顶多一天就能到静安寺路。
苏语嫣端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替老傅续了杯茶:所以我才来找傅叔。你传的话,他们才信。
老傅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泛着浅褐的光,几片茶叶在杯底打着旋。他忽然叹了口气,把信封收进怀里。
苏小姐,我老婆的娘家当年欠苏文远先生一笔人情债。这面我吃。
苏语嫣没有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和沈怀远站起来离开面馆的时候,老傅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凉了大半的阳春面,唏哩呼噜地,吃得很大声。
第二个中间人是个茶楼的老板娘,姓郑。苏语嫣在她那里存了一箱上好的武夷岩茶,只交代了一句:郑姐,西北那个矿的事,你听说了吗?
郑老板接过茶箱的时候眼里全是笑意:听说了听说了,哎呀听说那矿的品位高得不得了,外资都抢着要。
苏小姐你放心,我这儿每天来喝茶的都是些消息灵通的主儿,一箱茶工夫就帮你传遍半个租界。
第三个中间人是一家小报馆的副主编。苏语嫣让人递了一篇匿名的行业分析稿过去,核心内容只有一个段落的专家预测
——西北煤矿整合将带动一批相关矿业股估值重估,其中永昌矿业因地理位置临近、矿权结构清晰,极有可能成为外资并购的首选标的。
稿子发在了第三天早报的财经版角落里,豆腐块大小,连署名都没有。
第四个中间人最不显眼:
苏语嫣让安娜集团香港总部发了一封内部邮件给上海分部,邮件里般提到集团近期对矿业板块关注度提升,建议各区域留意相关机会。
这封邮件的抄送名单里混着一个林氏安插在安娜集团的暗线——苏语嫣早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一直按着没动,就等今天。
三天,四条线,各不相干,各自运转。像四根不同的竹管同时伸向同一口井,水沿着管壁无声滑落,最终汇入同一个底池。
第三天下午四点,林氏在一个牌局上第一次听到了富源公司要收购西北矿权的消息。
传话的是牌桌上煤商黄老板的太太,她一边出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听我家老黄说的,那矿品位真好,富源那边开价开得高着呢,就是缺个资金过桥的——哎呀三筒碰。
林氏抓牌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摸起一张牌,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打了出去。
牌桌上有说有笑,没人注意到她眼睛里闪过的光。
同一天傍晚六点,苏语嫣收到沈怀远发来的简讯:消息已到静安寺。林氏晚饭时给证券行打了电话。
苏语嫣放下手机,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公寓客厅最里面那面墙前。那面墙上钉了三块大黑板,拼在一起足有两米宽。
黑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粉笔画满了线条——红色的资金流向、蓝色的股权结构、黑色的人物关系。
箭头纵横交错,最粗的那条红线从出发,经过永昌矿业,最终指向一个被红圈重重框住的目标:资金沉淀池。
她在林氏→永昌这条线上停下来,用红色粉笔又描了一遍,描得粗了一倍。
粉笔在黑板表面划过时发出细小的吱吱声,粉屑簌簌落在她手背上。
贪心是原罪。她低声说。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陈,明天开盘前挂三笔大单买进永昌矿业,金额不要太大,但每笔之间隔十五分钟,制造机构进场的假象。
九点半之后盯紧了林氏那边的下单动作,她一加仓,立刻通知我。
第二天,林氏在上午十点整下了第一笔单。
苏语嫣坐在安娜集团交易室那个弧形操作台后面,面前三台显示器的屏幕同时亮着。
中间那台显示器上,永昌矿业的股票分时图在开盘后半小时内拉出了一条漂亮的上扬曲线,成交量温和放大,完全看不出任何人工干预的痕迹。
她知道这是小陈的手笔,那个年轻人做盘面的手法越来越沉稳了。
右手的显示器上是一段来自证券行的内部热力图,红色区域标注着大额买单的集中来源。
九点五十八分,一只标着静安私人账户的代码跳出来,在永昌矿业的买盘上挂了一笔两千股的买单,成交价高出现价两分。
十点零八分,第二笔。同样是静安私人账户,三千股,继续追高。
苏语嫣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小陈,她开始加了。
你缓缓地把那些大单撤掉,换成小单分步出,不要让盘面一下子掉下来,但要让买盘的感觉从气势如虹后继乏力
苏总,您要吓她一下?
我要让她觉得自己在救市。
苏语嫣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根曲线在高位微微顿住,一个女人把自己全部身家押进去一只股票,最怕的是什么?是跌。
她看到盘面有掉头的迹象,第一反应一定是补仓护盘。你给她一个护盘的机会。
小陈在电话那头笑了声:明白。一鱼两吃。
苏语嫣挂了电话,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屏幕上的曲线上上下下跳动,红绿数字像心跳一样规律地闪烁。
她望着那些数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在她平静的面容底下,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准确地读取着盘面上涌来的信息——林氏还没有收手,她还在加码。
这只肥羊跑进了围栏,正在越来越快地跑向中心。
永昌矿业当天收盘时涨幅百分之六点三。成交量是平日的四倍。
第二天开盘,永昌矿业跳空高开,涨幅一度冲到百分之九。
中午休市时,林氏的账户已经净增了将近四万账面浮盈。
当天下午,静安寺路那栋洋房的客厅里,林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话听筒,对面坐着周正清。
周正清这两天被纺织厂的事折磨得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
他抽着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聚成一团不散的灰色云。
你又买了几千股?他沉声问,声音里压着火。
林氏把听筒往膝上一搁,不急不恼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周,你那厂子我填了多少钱进去你自己心里有数。
三十万扔下去水花都看不见一个,不如我自己做一笔。
永昌这个矿的消息我是从四个不同的人嘴里听来的,三路都是煤业内行,你不信我总该信人家做了二十三年的老文书吧?
周正清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指甲盖大的烟头被碾得扁扁的,像一只死去的虫。
八十万——你拿了我账上最后的八十万!还把那栋南京路的房子抵了——
那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氏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咬得清楚,老周,你别忘了,恒丰的启动资金里有一半是我苏嫚的嫁妆。我拿她的钱做我的投资,你有意见?
周正清(原名周怀仁发家后改名周正清)盯着她看了几秒,腮帮的肌肉紧了又松,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出了客厅。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沉重地响着,渐行渐远,最后是一声摔门的闷响。
林氏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手机搁在她膝盖上,屏幕还亮着永昌矿业的收盘价——又涨了百分之三。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弯了弯,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飘着薄云的天空。
八十三万的本,两天就浮盈将近六万。
她自言自语,这个行情再走一个月,我在静安寺对面那条街上能买半排商铺。
她重新拿起电话,拨了证券行的号码:刘太太,帮我明天一开盘再追五千股永昌。对,现价挂单,不管多高都追。
与此同时,在安娜集团交易室的监控系统里,小陈盯着跳出来的那条巨额买单,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他拨通了苏语嫣的内线:苏总,林氏又追加了五千股。今天她已经累计算进去一万两千股了,浮盈大概——
让她继续。
苏语嫣说,明天永昌拉一根长阳线。之后三天,每天出掉两成我们手上永昌的货,换手率保持在正常范围之内。
三天之后,林氏手里会捏着足够多的永昌股票,而我们手里已经没有永昌了。
那散户呢?
苏语嫣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黄浦江上亮起了第一排灯,水光摇漾,像碎裂的金箔。
散户跟进去的资金,第三天下午我们出完最后一批货的时候就顺势砸盘。
散户会跑,但林氏不会——她投了八十多万,只会越跌越补仓,补到没钱为止。
小陈吸了一口气:那她要亏多少?
她投进去的八十万,加上抵押房产换来的二十万,一共一百万出头。
苏语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一组天气预报的数字,等永昌跌回起涨点,她能剩多少,看她自己什么时候收手。
她在椅子上转了半圈,面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末世里的那些夜晚,她也是这样坐在交易终端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生命的存续或消亡。
那时候她没得选。现在——她有得选,而且她选了。
林氏明天会继续追加。
她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冷意,她越追加,我的成本回收得越快。小陈,你注意控制节奏。
我要的不是一次性打崩,我要她温水里慢慢被炖熟,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脚已经软了。
电话那头小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苏总。
苏语嫣挂了电话,把椅子完全转向窗外。
夜幕已经彻底铺开了,外滩的灯火像一条金色的项链蜿蜒在江岸上,远处海关钟楼的尖顶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她伸手摸了摸旗袍暗袋里那枚怀表,金属外壳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想起三天前在静安寺路那间书房里找到的残页。药。慢性毒杀。母亲最后写下的语嫣快跑四个字。
那些字和今晚屏幕上跳动的红绿数字隔着十年的光阴重叠在一起,像一张纸的正反两面,正面是冰冷的数字和精密的计算,反面是一个女人在临终前拼命想给女儿留一条生路的颤抖笔迹。
苏语嫣合上眼睛。
桌上的三台显示器依次暗了下去,交易室里的灯光也一盏接一盏地被值班人员关掉。
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她站起来,穿上风衣,拿起桌上的钥匙,推开了交易室的玻璃门。
高跟鞋在大理石走廊上敲出清脆的回声,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在等待电梯上升的空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那枚铃兰银戒还在。
她用手指转了转戒面,银质的凉意贴着指节漫上来。
然后她轻声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丝冬日炉火般的暖意,和她刚才在交易室里下达砸盘指令时判若两人。
母亲,她对着空气轻轻说,你女儿跑得确实够快的。
电梯叮了一声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在金属门缓缓合拢之前,她从电梯轿厢的镜面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眼角带着一痕极淡的笑意,眉梢舒展,但眼底沉着的那层冷光依然锋利如刃。
明天,林氏会继续买永昌。
后天,她会让林氏看到永昌的股价第一次收阴。
大后天,她会开始出货。
棋局已经布好了,棋子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剩下的,只是等那只肥羊自己走进屠户的院子。
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
苏语嫣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旋转门,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飘起。
她扣紧了领口,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梧桐树影在路灯下婆娑,远处的霓虹灯牌映在她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沿着法租界的林荫道慢慢往公寓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鞋跟在人行道砖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笃、笃、笃,像棋盘上落子的声响。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
窗口黑着,没人。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沉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青龙会内部线报:林氏今天向静安寺路四十七号匿名汇了一笔钱。
苏语嫣站在公寓门廊的阴影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夜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旋过去,窸窸窣窣的声响消失在门廊深处。
林氏和青龙会之间有一条她还没完全摸清的暗线。
她收回手机,推门走进了公寓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她脚下的台阶上。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皮鞋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而在她身后,上海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静安寺路、华懋饭店、外滩、法租界所有亮着灯和没亮灯的角落都笼在同一片暗蓝的天穹底下。
网的中央,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数钱,有人在等着天明时再补五千股。
林氏笑的时候,苏语嫣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