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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赴宴如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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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 分类:诸天无限 | 字数:62.3万字

第45章 赴宴如赴险

书名: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字数:5.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9:19:02

苏语嫣选的地方在虹口一条连导航都差点找不到的弄堂深处。

老城厢改造遗留的夹缝里嵌着一家本帮菜馆,门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招牌是块铁皮,漆面剥落得只剩一个字勉强可辨。

她提前三天订了二楼靠窗的位子,老板姓姜,六十多岁的老头,认识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见到她来总会多舀一勺蟹粉塞进葱油拌面里。

傍晚六点四十分,她先到了。二楼总共就四张桌子,今天只坐了他们这一桌。

临街的窗推开半扇,底下是曲曲折折的老弄堂,晾衣杆从对面二楼伸过来挂了两件湿衬衫,在暮色里像飘摇的旗。

她选了朝里的那把椅子坐下,背靠着墙,正对着楼梯口。

陆沉渊迟到了七分钟。

他上来的时候左手还缠着纱布,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锁骨,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后脑勺有几缕微微翘着。

他扫了一眼她的座位选择,嘴角弯了一下,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后背朝向楼梯口。

你坐错了。苏语嫣说。

我知道。

他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你习惯背靠墙,正面盯着所有入口。但今天我做东——

他忽然顿住,纠正自己,不对,你做东,我赴宴。但位置我挑。你那只耳朵比我好使,左边靠窗能听见弄堂底的口哨声。我来替你盯着楼梯。

苏语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嘴角那零点几秒的不自然。

他连她左耳听力更敏锐都知道。

她今天确实特意坐在了左耳对着窗的位置,而她没告诉他的是,她来的时候就发现弄堂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停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熄火状态,里面坐着两个人。

菜是姜老板自己配的,总共六道本帮时令,腌笃鲜、草头圈子、油爆虾、八宝辣酱、葱油拌面、酒酿圆子。

陆沉渊夹了一筷子油爆虾,连壳嚼了,点头说:甜口重了三分,但虾新鲜,值了。

你吃得出甜口重了三分。苏语嫣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对面那个人把一碟虾吃出了米其林评审的架势。

嘴刁是穷出来的。陆沉渊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黄酒,小时候没东西吃,但凡有一点好的,就恨不得把味道拆碎了记在舌头底下。

苏语嫣的手指在茶杯外壁停了一下。他主动提了小时候。这是第一次。

她等了几秒,见他没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也不追问,低头夹了一块草头圈子。

她嚼得很慢,视线落在窗外弄堂的灰墙上。

那块灰墙的夹角里,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梧桐树下的面包车。

车里的两个人没有下来,但引擎盖摸上去应该是温的。

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陈助理:虹口永福弄堂口,灰色金杯,沪A尾号37。查一下归属。

手机亮了一下,陆沉渊也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然后若无其事地锁屏。你点菜前就发现了?

比你到得早。苏语嫣继续喝她的茶,那辆车我坐下来之后第三分钟出现的。不是跟你的,是跟我的。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窗外,瞳孔微缩着聚焦了一瞬又松开。

金色车标,前挡风贴了膜但副驾侧窗开了条缝。青龙会外围的作风,盯人不灭口,递话为主。

青龙会。苏语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知道。

上海滩水面之下的三股势力之一,码头起家,这些年慢慢漂白,但底色没洗干净。

周正清早年跟林氏的生意中间,就有青龙会的人做通道。

陆沉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了晃,他没立刻喝,只是端在手里转圈。

今天这顿饭,可能吃不太安生。

那正好。苏语嫣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爆虾,连壳嚼了,菜凉了不好吃。

陆沉渊端着酒杯看了她两秒,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和平时判若两人,像冰面裂了一条缝,底下有水流在动。行,先吃。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外面起了风。窗口晾着的两件衬衫剧烈摇摆起来,其中一件从衣架上脱落,飘飘荡荡落在弄堂中央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雨点就砸下来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晾衣杆铁皮上叮叮咚咚,三十秒之内变成了倾盆的架势。

雨水顺着对面屋檐哗哗往下灌,很快把弄堂底部的低洼处淹成了一片浅水镜。

下雨了。苏语嫣放下筷子。

陆沉渊也放下筷子,侧耳听了一下,雨声盖住了引擎怠速——那辆车动了。

苏语嫣猛地转头看窗口。

梧桐树底下的灰色金杯确实不见了,但弄堂口多了两个撑黑伞的身影,正慢慢往菜馆的方向走过来。

步幅均匀,不急不缓,像是来赴约的,但他们手里伞柄的握法——苏语嫣的母亲教过她,伞柄往上握三寸、拇指扣在柄头的人,随时准备把伞抽出来当武器。

她站起来。

后门。姜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老头脸上有老人斑,但眼神沉定,我家通隔壁五号院的巷子,你们从那边走。快。

苏语嫣抓起椅背上的大衣,陆沉渊已经站起来,把两人的手机和车钥匙扫进口袋,留下一沓现金压在碟子底下,朝姜老板点了个头。

苏语嫣跟着他往厨房后门钻的时候瞥了一眼桌上那沓钱——比她预估的菜价多了一倍。

他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算账。

后门通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巷,两排老房子的山墙之间嵌着青苔斑驳的砖缝,雨水顺着屋檐汇成细流浇下来,几秒就把两人的肩膀淋透了。

陆沉渊在前面开路,纱布被雨水淋湿之后贴在手臂上,勒出了他前臂肌肉的轮廓。

苏语嫣跟在后面,高跟鞋在湿滑的青砖上打了两次滑,第二次的时候他忽然回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等她反应,他已经拉着她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岔巷尽头是一面死墙,但左侧有一道半掩的木门,他抬腿踹开,拽着她穿过去,进了另一排老房子的防火通道。

身后远远传来伞骨收拢的咔嚓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在用沪语喊了一句前面岔了。

他们穿过第三个巷口的时候雨已经大得像从天上倒下来的,苏语嫣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陆沉渊在一面凹进去的门廊底下停下来,把她拉进那片窄得只够站两个人的干燥空间,自己的后背贴着雨水横流的门板,面朝她。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到了呼吸可闻的范围。

雨水从他额角的碎发末端滴滴答答往下掉,有些落在她脸颊上。她没躲。他低头看她,目光在水汽和暗光里烧得发烫。

门廊太窄了,他的胸口几乎贴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增厚一层。

跑得挺快。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弄堂外面的雨声盖住了世界。

苏语嫣的后背靠在墙上,砖缝冰凉,隔着被雨水浸透的衬衫渗进她肩胛骨里。

她发现自己没有推开他。

她的右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恰好按在她腕骨内侧,脉搏跳得又快又重,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你手在抖。她又听见这句话。这一次说话的人是他。

她想说那是因为冷。但她知道自己骗不了他,也骗不了自己。

从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就乱了节拍。

跳得太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盖过了弄堂里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喊叫。

你怕的不是跟踪的人。

陆沉渊低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眉骨滑下来滴在门廊地面溅开,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深得像两口井,是怕跟我靠太近。

苏语嫣终于把右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推了他胸口一下,力道不重,但他顺着那个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新贴上湿漉漉的门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雨水正从她的裤脚往下滴,在门廊地面上汇成一圈深浅不一的影子。

还有多远。她说。声音稳了,但比平时稍微哑了一点。

穿过这条弄堂到大路。陆沉渊侧头看了一眼方向,我的车停在东面的路口,步行七分钟。

两人重新冲进雨里。这次他没有牵她的手,只是走在她前面半步,用肩膀替她挡掉从屋檐转角处斜劈下来的水帘。

苏语嫣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湿透的夹克后背上,布料紧贴着肩胛骨的轮廓,左臂纱布的位置因为吸水鼓起来一块,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格外扎眼。

她在那一瞬间很想伸手抓住他后腰那一截衣摆。但她没有。

七分钟之后他们坐在了陆沉渊的车里。暖气开到了最大,苏语嫣坐在副驾,大衣脱下来搭在腿上,衬衫已经半干了但贴在身上仍然凉的。

她从后座拽了一条备用的干毛巾,两个人各擦了半边头发,车里全是湿气和雨水混合着樟木香包的余味。

饭没吃完。陆沉渊发动引擎,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黄酒还剩半壶。

下次补。苏语嫣靠着椅背,侧头看车窗外。雨刮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帘扫开又合拢,外面的霓虹灯被揉碎成流淌的光斑。

她累极了。肾上腺素的余波在血液里慢慢消退,留下一种奇异的疲软感,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不想动弹。

车驶过三个路口之后,跟踪的尾巴彻底消失了。

陆沉渊把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棵法国梧桐底下,熄了火。歇一会儿。他说。

苏语嫣没有反对。两个人并排坐着,车里只有暖风吹拂的呜呜声和雨点敲击车顶的细密鼓点。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

陆沉渊。

你究竟为什么帮我。她问,语调平直,没有质问也没有感激,干干净净的七个字,从头到尾。从第一份早餐到最后一瓶酒。你给我一个我能信的理由。

陆沉渊把座椅靠背调直了,转过身正面朝着她。

车窗外的街灯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对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语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你二十三岁的时候,在西南灾区做志愿者。那年秋天暴雨冲断了进山的公路,你跟着救援队徒步十二公里送药进去,脚上磨了三个血泡,你拿针挑了继续走。

那天晚上你住在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发了一条短信给当时的女朋友——

他停了一下,那时候你还有女朋友。你说你觉得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但能死在路上也挺好的。

苏语嫣的呼吸停了。

你发完那条短信就睡着了。旁边棚子里睡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背了一整天的物资,腿上有伤,是你替他包扎的。

你给他裹纱布的时候说你母亲教过你怎么打结才不会勒死伤口,还说你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三年急救,但后来没做医生,因为——

陆沉渊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因为你的手不够稳,做手术会出人命。

你边说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替你包扎的人本来疼得要死,看见你笑忽然觉得伤也没那么疼了。

苏语嫣的手指扣住了座椅边缘的皮革。她知道那个棚子。

那年秋天,那条被冲断的公路上,她确实给一个受伤的男人包扎过腿伤。

那人沉默寡言,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只在她递水的时候点了两次头。

她当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因为太累了,累到人的边界会模糊,会把心里压着的话倾倒给一个陌生人。

她忘了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很高,坐在地上包扎的时候膝盖曲起来比她肩膀还高。

那个人是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陆沉渊转过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飘摇的雨帘上,你当时没有问我叫什么。我也没告诉你。

你替我包完了伤口,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好了,明天见。你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特别笃定,好像你知道一定会再见。

他笑了一下,很轻。我后来在棚子里坐了半宿,把你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七八遍。

你说你能死在路上也挺好的。我当时想——这个人不能死。她不认识我,但我不让她死。

苏语嫣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

表情模糊,但她看到自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那个冬天你没死。陆沉渊说,第二年春天你离开了灾区,回了上海。

我花了大半年才确定你叫什么名字。后来又过了两年多,我才觉得我可以站在你面前了。

苏语嫣转过头看他:为什么用了两年多。

陆沉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抬起右手碰了一下那个结,她打的。因为我当时什么都没有。

三条破船、两间仓库、一个蹲过监狱的父亲和一堆等着分家产的人。我不配站在你面前。

车里安静下来。雨声渐渐小了,梧桐叶子上蓄积的水滴扑簌簌往下落,砸在车顶的铁皮上。

那个雨夜。苏语嫣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尾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颤,你说你少年时也曾在雨夜流落街头——说的不是你自己。

陆沉渊偏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水底的石头,闪着一种他很久以前见过的光。

在灾区的棚子里,她用针挑自己脚上的血泡时,眼睛也这样亮。

是你。他说,我说的是你。

你二十三岁在雨夜的棚子里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你当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觉得你能死在路上。

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在脚上磨了三个血泡还走了十二公里的人。

你是饭凉了也不皱眉头的人。你是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后背却挺得笔直的人。

苏语嫣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车顶的雨声渐渐停歇了,暖风还在吹,把她潮湿的发梢一点一点吹干。

所以。她放下手,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你从会所被砸那次就计划好了。

你故意放空那栋楼,让人进来砸。你受的伤是你自己算进去的。

陆沉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今天带我来吃饭,选在虹口老弄堂里,也是故意的。

苏语嫣看着他,你要让青龙会的人跟过来,你要让他们看见你跟我在一起。你要把你跟我之间的关系摆到台面上来。

他坦然承认,那两个人今天回去会汇报。从今晚开始,青龙会知道你苏语嫣是我陆沉渊的人——

我不是你的人。苏语嫣打断他。

陆沉渊偏了偏头,嘴角那弯弧度更深了:那换一种说法。从今晚开始,任何想动你的人,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苏语嫣盯着他。暖风把车内空气烘得干燥温热,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吹得翘起来了,在脸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她的心跳慢慢回落到了正常的频率,但胸腔里有一种胀胀的、满得要溢出来的东西卡在肋骨之间。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伸手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夜风涌进来,干燥的,带着雨后泥土和梧桐叶子的清苦气味。

她侧过身,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看他。

陆沉渊。

你今晚说的那些——从二十三岁开始——我记着了。

她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在松动,像冰河开冻之前水面下的暗流,下次见面之前,你把青龙会那个外围的人名给我。

你要做什么?

他今天让我的葱油拌面没吃完。

苏语嫣说完这句话,下了车,关上车门,裹紧大衣朝自己停在两条街外的白色轿车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脚步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清晰得像鼓点。

陆沉渊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路灯把她拉出长长的影子,大衣下摆微微晃荡,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没有追上去。

他低下头,看着副驾座椅上她留下的一枚耳钉。小小的银色圆点,大概是跑的时候从耳垂上掉下来的。

他捡起来捏在指腹之间,对着车顶阅读灯转了半圈。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发动引擎,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她坐过的温度。

车灯划破雨后的夜色,他驶向相反的方向,拨通了手机里一个只有三个联系人能打通的号码。

青龙会今晚那条尾线,收网。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要你查清楚他们跟林氏的资金通道一共有几条。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陆沉渊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副驾上。

旁边的空座椅上,那枚耳钉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腔,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活的心脏。

他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把夹克拉链拉高了一寸。

纱布底下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对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把那个人名给我。说的是,不是告诉我。她要自己动手。

陆沉渊把油门踩下去,引擎低吼着冲进夜色。副驾上空着,但耳钉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烫。

他想了三秒钟她明天会用什么方式拿到那个名字,然后他决定不替她安排。

她说了要她来。

那就由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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