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苏语嫣被电话铃吵醒。
她住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顶层,床头那部乳白色西式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窗外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
她伸手拿起听筒,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怀远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三成:语嫣,昨晚周正清查到凌晨两点,交易所老张顶住了没松口。
但老张给了我一个消息——李茂才连夜在找钱,电话打了二十几个,只凑到不到三成。
苏语嫣从床上坐起来,薄毯滑落腰间。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她裸露的肩头画出一道一道金线。
李茂才找的是谁?
他的老关系,几家银号、钱庄,还有两个宁波同乡。但昨天恒丰暴跌连带着整个纺织板块震荡,所有机构都在收紧头寸。
这个当口谁也拿不出现银救他——更何况谁都看得出来,李记商行的货盘被做空了,接盘就是送死。
苏语嫣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现在李茂才在哪里?
他昨晚根本没回家,一直待在商行的账房里。五点多我派人递了拜帖,说安娜集团今天上午有意登门谈收购,李茂才的管家回话说……老爷说不见。
苏语嫣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他说的不是,他问的是什么价位
沈怀远一愣,随即笑了:你这个人。
所以他已经到绝路了。绝路之人说不,是怕对方把价压得太狠。但他心里在算,算自己还值多少钱。
苏语嫣掀开毯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安排一下,我九点钟到李记商行。
他都说不见了。
他说不见,你就真不去了?苏语嫣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百叶窗。
梧桐树下有辆黄包车叮铃铃地驶过,卖豆浆的吆喝声隔了两条街隐约传来。
沈叔,谈判这种事,主动权从来不在被敲门的那个手里。你去告诉他,我不谈收购,谈合作。下午一点,城隍庙湖心亭。
九点四十分,城隍庙湖心亭。
这家茶馆坐落在豫园湖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桥相通。
苏语嫣选了二楼临窗的包间,窗下是睡莲田田的湖面,几只野鸭懒洋洋地划过水痕。
茶已经沏了三泡,她面前的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映着自己的倒影。
李茂才来的时候正好迟了二十分钟。
苏语嫣抬腕看了一眼表,然后抬头打量他。
李茂才五十六岁,偏瘦,中山装熨得笔挺但领口有些泛白,眼睛下面垂着两个深青色的眼袋,显然一宿未眠。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还算稳,但在苏语嫣面前坐下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了一声刺耳的吱——。
他没有主动寒暄。
苏语嫣也没有。
她只是伸手提起紫砂壶,替李茂才斟了一杯茶。
茶汤如线落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障。
苏小姐,李茂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你的拜帖说谈合作。我的商行跟安娜集团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合作好谈的?
苏语嫣笑了笑:李老板,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李记商行在永丰银号做了三笔质押贷款,抵押品是商行名下的南京路铺面。
三笔贷款加起来五十二万现银,利息比市场高了四个点——您急用钱,所以什么价都认了。
李茂才的手顿在茶杯边缘,指节泛白。
做空李记商行的,是您吧。
他盯着苏语嫣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先打垮我的货盘,再逼我贱卖铺面,然后上门来谈。苏小姐,您这一套做得真漂亮。
苏语嫣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神情纹丝不动。李老板,您猜错了。做空您商行的,从头到尾不是安娜集团。
李茂才愣住了。
我要是想整垮您,昨天下午派人来永丰银号门口守着,等您签完质押合同就直接堵住您的大客户,让他们知道您手里没货了——那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苏语嫣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没那么做,因为我的目标不是李记商行。您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那条鱼。
李茂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闪烁。他在判断,判断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你的目标……是周正清?
苏语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又替他续了一杯茶。
李老板,您经营李记商行三十三年了。从十六岁学做生意到现在,什么风浪没见过?
民国三十二年日伪封锁,三十五年通货膨胀,三十七年那场大挤兑——您都扛过来了。
可是去年秋天开始,李记的生意忽然每况愈下,您想过为什么吗?
李茂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野鸭扑棱棱飞起来,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记商行的困境不是因为您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是有人一直在您上游卡原料,下游抢渠道。
这件事做了快一年,您查不出来,是因为动手的人太了解您了——
知道您用哪家货代,知道您给供应商的回款周期是四十五天,知道您每年端午前后要压一批货周转。您是被人刻意做空的。
苏语嫣说到这里,端起茶杯送到唇边,目光越过杯沿直直望着李茂才。
做空您的人,和周怀仁穿同一条裤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李茂才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怀疑、然后是某种被戳中隐痛后的愤怒。
但他很快压下了所有表情,只是端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
那是第三杯。
苏小姐,他把空杯放回桌上,声音平静了很多,你刚才说你不谈收购,谈合作。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苏语嫣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注意到李茂才的下巴收紧了,眼角有轻微的抽搐——那是他在做最后的挣扎,用理智对抗本能里的恐慌。
安娜集团出资收购李记商行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商行保留原有名称和经营团队,李老板你继续做总经理。另外四十九的股权,你留着养老。收购对价……
她停顿了半秒。
按照李记商行昨日收盘的市值,折六成。
李茂才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在桌沿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六成?!
他的声音拔高了两度,茶馆包间木质的隔板似乎都颤了颤,
苏小姐,我李记商行在南京路上有三间铺面,库房里还有一批存了五年的上好丝绸,光是地价就值八十万——你出六成?你这是收购还是抢劫?
苏语嫣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提起紫砂壶,把第四杯茶斟满。
李老板,她望着茶汤在杯中打着旋的涡纹,语气温和平缓,您库房里那批五年陈绸,去年受潮过一次,边角已经起霉斑了。
我的人前天去看过,品相完好的只剩六成。南京路那三间铺面,两间的房契抵押在永丰银号,剩下那间——
她抬起眼睛。
剩下那间,您半年前已经悄悄卖给了一个离岸空壳公司。按合同,三个月后就要交割。
李茂才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像节节枯枝。
茶楼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评弹艺人拨弄琵琶的叮咚声,一段《玉蜻蜓》唱得缠绵悱恻。
第五杯茶。苏语嫣替他斟上。
六成是我的底价。
她说,但有一个附加条件。李记商行原有的客户名单、供应商渠道、仓储物流网络,我要全盘接收。您在商行做了三十三年的人脉,我也要。
李茂才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新茶。茶汤浅碧,几片嫩叶在杯底舒展。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跟着师父第一次踏进南京路老店的光景。
柜台后面堆着整匹整匹的阴丹士林布,空气里弥漫着棉纱和樟木混合的气味,师父指着账本对他说:
小李啊,做生意要守得住,也要舍得下。该舍的时候,舍不得就是拖死自己。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舍不得。
现在他懂了。
第六杯茶。李茂才端起杯子,手指在微微发抖。茶汤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也没擦。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清了清嗓子才重新说,你刚才说,做空我的是周正清的人。你能证明吗?
苏语嫣从手边的小皮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是几行账目流水,时间跨度从去年六月至今,每隔四十五天就有一笔数额固定的资金从同一个账户转出,最终流入三家和李记商行有业务往来的公司。
马德明。
李茂才盯着那个账户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正清的副总。他用这三家公司卡了我整整一年的货……难怪每次我拿到原料都比同行贵两成……
他放下纸,抬头看苏语嫣。这一次,他的目光和刚才不同了。
恐惧还在,但恐惧下面浮起了一层什么东西,像火炭被风吹了吹,露出暗红色的芯。
李茂才说,六成。我签。
第七杯茶。
苏语嫣从包里取出早已拟好的合同,一式两份,推到他面前。
李茂才从胸兜里摸出一支派克钢笔,旋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他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苏语嫣一眼。
就是这一样。
茶馆窗外午后的阳光从湖面折射上来,细碎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明明是温煦的天光,李茂才却恍惚觉得她眼底深处沉着两团极冷的影子。
他在商场沉浮半生,见过太多狠角色——精明的、阴险的、笑里藏刀的、翻脸不认人的。
但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眼里的东西,他不认得。
那种目光像极了某种他只在书上看过的形容:将军在战场上收割完一整列敌军之后回望来时路的眼神。
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柔和,但脚下是尸横遍野。
李茂才的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微微颤抖的弧线。
苏语嫣收起合同的时候,窗外的评弹唱到了最后一折。
她站起身,朝李茂才微微颔首:李老板,明天上午九点,安娜集团的财务团队会到商行对接。你什么都不用做,像往常一样开张营业就行。
李茂才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木偶。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苏语嫣推开包间的门走出去,高跟鞋在木楼梯上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她穿过九曲桥走向湖岸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沈怀远发来的消息:王氏钱庄那边,十点半巡捕房进场查封。
证据链完整,帮派借款借据十三份,高利贷利息流水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累计金额四十余万。
王胖子本人还在睡梦中被带走。
苏语嫣站在湖岸边的石阶上,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删掉。
午后的豫园游人如织,有人提着鸟笼从她身边经过,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地叫。
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一串亮晶晶的山楂,几个孩童追着跑。
她沿着豫园老街往外走,老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都是些卖文房四宝、绣品扇面的老店铺。
一家裱画店的橱窗里挂着一幅《溪山行旅图》的仿本,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画上山间那条隐隐的小路上——
画中人挑着担,沿着羊肠小道往前走,看不见尽头,但脚步笃定。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走到豫园外的那条马路上时,她忽然停下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着一团刺目的光晕。
车窗摇下了半寸,露出里面坐着的人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动了半缕。
陆沉渊。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朝她招手或做出任何示意。他只是坐在那里,车窗开了一道细缝,苏语嫣甚至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那道缝隙落在她身上,像一只隔着水面观察猎物的苍鹭,不动声色,却把一切都收在眼底。
苏语嫣在路边站了几秒钟。一辆黄包车从她面前跑过去,车夫喊着借光借光。
她往后退了半步,等黄包车过去了再抬眼看那辆黑色的奥斯汀——车窗已经合上了。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汇入那些叮叮当当的自行车和慢吞吞的卡车中间,像一滴墨融进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苏语嫣攥了攥手里的皮夹。里面除了那份签好的合同,还有一本李记商行的旧账册。
她昨晚就让沈怀远调了李记商行近两年的完整流水,本意是摸清商行的资金结构以便压价。
李茂才签字的时候她没有翻开看,但此刻站在马路牙子上,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账册的最后一页。
半年前,七月十九日,李记商行账户收到一笔来源标注为海外侨汇的款项,金额十万银元。
收款事由写着:股东注资。
苏语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记得很清楚,李记商行的股东名单上从来没有海外背景的人。
她翻到股东名册那一页,仔细核对了每一个名字和对应的出资额——没有,没有任何一个股东在去年七月有过增资记录。
她合上账册,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怀远的电话。
沈叔,你帮我查一笔转账。李记商行去年七月十九日收到的十万银元,付款方账户信息账册上没写全。我需要查到源头。
沈怀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嫣,出什么事了?
先查。她顿了顿,查完告诉我结果就行。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奥斯汀消失的方向。
下午两点钟的上海马路上车来人往,叮叮当当的电车晃过,卖报童扯着嗓子喊申报申报。
一切都热闹而喧嚣,可苏语嫣觉得周围的声响忽然变得很远。
她想起陆沉渊昨夜在那个地下车库里的神情——他靠在车门上,对她说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着。
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句笼统的、带些暧昧的关切。可现在她开始想,他说的每一步,是不是比她想得更具体。
十万银元。半年前就注入了李记商行。半年前,苏语嫣甚至还没有把东方战略计划写进第一备忘录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压缩成一个矮矮的圆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被背叛的惊愕。
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警惕和赞叹的东西,像棋手在盘面上忽然发现对手早在三十步前就埋了一枚暗子。
陆沉渊,她对着空气低声说,你到底在我这张棋盘上,占了多少个格子?
她收起账册,拢了拢旗袍的领口,迈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安娜集团专车。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豫园那片飞檐翘角的轮廓。
李记商行拿下来了。王氏钱庄查封了。周正清还在昨夜震怒的余波里埋头查她的来路。
三桩猎物里她一天之内拔掉了两个外围据点,这把刀磨得够快,快得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但陆沉渊比他更早。
这个认知像一枚细细的针,扎在苏语嫣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她想起那枚银色怀表里刻的字,想起父亲的脸,想起末世里那些在数据和枪火之间穿行的日日夜夜。
她经历过最复杂的生存博弈,见过人性最极致的善与恶。
可陆沉渊这个人,她总是看不透。
车子拐过外白渡桥的时候,苏语嫣重新睁开眼睛。
桥下的黄浦江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几只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她伸手摸到皮夹里那份合同,纸张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余温。
李茂才签字时抖成那样,她自言自语,我猜陆沉渊看我的时候,想的估计是——这只小豹子终于开始咬人了。可你在我猎场里埋了这么多饵,图什么呢?
车厢里没人回答她。窗外江风灌进来一丝,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耳后。
她关上车窗,把账册和合同整整齐齐地收进皮夹暗层里。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周正清大概已经查到了安娜集团的名字。那个男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会咬回来。
苏语嫣从皮夹侧袋里抽出那张昨晚写过的便笺,上面周正清三个字旁边,她画的圈和引线还清晰可辨。
她用笔在周正清下面添了一行字:最迟后天,他会主动约你。
写完她把便笺折好放回去,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浮起今天的第一丝、也是真正的笑。
那条笑里面没有礼貌的客套,也没有谈判桌上的从容。只有刀锋上掠过的一线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