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苏语嫣推开公寓单元门,高跟鞋在台阶上敲出精准的节奏。
空气里有豆浆的甜腥气。
她脚步未停,余光却已经捕获了那个倚在路灯杆上的身影。
灰色羊绒大衣,袖口随意卷了两折,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热气正从袋口蒸腾而上,在十月底的寒气里凝成白雾。
陆沉渊直起身,语调像是来拜访老邻居,楼下的永和豆浆,甜咸各一碗,还有现炸的油条。你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才关灯,今早应该需要碳水。
苏语嫣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连她几点关灯都知道。
但她没有停下,与他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句:扔掉。
走出三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她正要松一口气,手腕却被扣住了。
力道不重,但她被迫侧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近在咫尺,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淡得像冷掉的茶。
扔了食物,可是犯罪。
空气凝固了两秒。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记忆里某个从不示人的角落。
墙角的苔藓,发霉的面包皮,母亲把最后半碗米汤推到她面前时碗沿上的缺口。
那些她以为已经彻底焚烧干净的碎片忽然从灰烬里翻起来,烫得她指节发白。
她猛地抽回手,动作太大,牛皮纸袋晃了一下,豆浆从吸管口溅出来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暗色的圆。
陆总,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你调查我。
不是疑问句。
陆沉渊把纸袋重新稳了稳,不紧不慢地回答:调查算不上。你公开的履历里写着在西南灾区做过三年志愿者,我只是推测你可能——
你推测错了。
苏语嫣打断他,弯腰抽出纸巾将那滴豆浆擦净,动作一丝不苟,我什么都吃得下去。但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
她直起身,纸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然后她打开车门,引擎声盖过了身后可能存在的任何回音。
后视镜里,陆沉渊仍然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渐凉的早餐,目送她的车驶出小区。
苏语嫣收回视线,指甲陷进方向盘的皮革纹路里。
她需要深呼吸三次,才能让心跳回落到正常区间。
他在试探她。用一句看似随口的玩笑话,精准地触碰她从不示人的伤疤。
这个人太危险了,他掌握的信息远比她以为的要多。而她最厌恶的,就是被人看穿。
上午十点,苏语嫣带着陈助理走进环宇大厦二十七楼的会议室时,已经将清晨那场交锋完全压进了意识底层。
今天她要谈的是景泰资本对青禾供应链的注资案,青禾是近两年崛起的生鲜冷链公司,苏语嫣从半年前就开始跟进这个项目,今天是与创始人团队的第三轮磋商。
但推开门,长桌两侧坐着的人让她瞬间绷紧了肩线。
除了青禾的创始人周衡和他的财务总监,还有三张陌生面孔。
左边坐着的是一脸精明的周氏集团投资部经理王启明,右边是恒裕资本的合伙人赵立诚,对面——
正对着她的主位——赫然坐着鼎盛实业的副总郑海洋。
三方围剿。
苏语嫣立刻读懂了局面。
周衡被这几家联合施压,今天把她叫来,是逼她表态接盘,或者趁势压价退场。
青禾的冷链仓储网络在西南三省铺得很广,但资金链一直紧绷,周衡急于找钱,王启明他们显然闻着腥味过来了。
苏总,周衡站起来,笑容有些勉强,介绍一下,这几位也是对我们项目有兴趣的——
周总,苏语嫣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平铺在桌面上,连眼帘都没抬,你昨天电话里说的是一对一终轮磋商。现在多出三双筷子,是夹菜还是砸场子?
直白得不留余地。
王启明干笑了一声:苏总说笑了,我们几家都看好青禾的前景,市场好的时候抱团取暖嘛。
抱团?
苏语嫣终于抬眼,目光依次扫过三张脸,最后落在郑海洋身上。
郑总,鼎盛去年在冷链领域亏了四千七百万,我记得你们董事会已经叫停了所有相关投资。今天坐在这儿,是个人行为?
郑海洋脸色微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苏总消息真灵通。不过我们看好周总的团队,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特殊对待的前提是有例外条款。
苏语嫣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划过其中一行,你上个月刚和永辉签了对赌,如果三季度现金流不能转正,永辉有权回购你手里的冷链股份。
你现在往外投钱,账面上平得了吗?
郑海洋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周衡拿纸巾擦了擦额头,显然没预料到战局会以这种方式展开。
苏语嫣正要乘胜追击,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抱歉来晚了。
陆沉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容温煦得像是走错了教室的学生,楼下咖啡机排队,等了一会儿。
满室错愕。周衡看看苏语嫣又看看陆沉渊:陆、陆总?您怎么——
哦,我约了赵总谈别的事。
陆沉渊朝恒裕资本的赵立诚扬了扬下巴,前台说他在这间会议室,我就直接过来了。不影响你们吧?
他嘴上说着不影响,人已经自然地拉开赵立诚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咖啡放在桌上,其中一杯他顺手推到了苏语嫣手边。
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看她,但这个动作让王启明和郑海洋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语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杯咖啡——美式,不加糖,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小小的。
是她平时在楼下那家店固定点的单。
她暂时没碰那杯咖啡,转而将注意力拉回谈判桌:
接着说。周总,你今天的底牌我都清楚。三家的联合报价是多少?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统一了口径,压低估值,逼你割肉。
周衡没说话,但蜷曲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
王启明抢先开口:苏总,我们给的是公允价。青禾现在的净资产——
净资产?苏语嫣冷笑,你们压的是现金流折现。
但青禾在昆明和贵阳的两座冷链中转仓已经拿到了政府补贴批文,这笔隐性资产你们扣掉了。
王总,你评估团队里负责政府关系的人上周是不是请假了?根本不知道这事吧。
王启明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接上话。郑海洋正要帮腔,一直安静喝咖啡的陆沉渊忽然出声了。
郑总,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手机刚才亮了三次。
你太太打的,应该是催你回电话。不过我看你一直没接,想必是会议更重要。
郑海洋愣了一秒:我太太?
陆沉渊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搁在桌面的手机上,屏幕朝上,来电显示一闪而过,不过更值得关注的是你昨晚十一点发给王总的短信。
明天按第二套方案,压价至少百分之十五——这个措辞,如果被苏总或者周总看到,可能不太合适。
会议室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郑海洋的脸从红转白,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翻扣过去,但已经晚了。
周衡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显然他也看明白了——这三家不是抱团取暖,而是联手做局,要把青禾的估值打到骨折再分食。
苏语嫣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她看着陆沉渊,后者正在慢条斯理地撕开一颗糖,放进自己的咖啡里。
搅拌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扔出的那枚炸弹只是一片羽毛。
他怎么看到郑海洋的短信的?
那至少需要坐在对面,或者——她的目光扫过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但支架的角度略微偏向郑海洋的方向。
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配合上他坐的位置,恰好可以从郑海洋手机屏幕的反光里捕捉内容。
翻云覆雨。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第一次亲眼见识。
我看今天这个会,性质已经变了。
苏语嫣合上文件夹,声音恢复了沉静,周总,建议你重新考虑合作对象。跟做局的人谈生意,今天压你百分之十五,明天就能吞你整个公司。
周衡脸色铁青,朝王启明三人做了个的手势。
三人鱼贯而出,郑海洋经过陆沉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灰着脸走了。
会议室只剩三个人。周衡搓了搓脸,对苏语嫣露出苦笑:苏总,这事——
今天不谈了。
苏语嫣站起来,你重新整理材料,下周约时间。记住,值多少钱是你自己说了算,别让人拿刀架着脖子签。
周衡感激地点点头,收拾文件出去了。临走前偷偷朝陆沉渊瞄了一眼,那个眼神写满了困惑和畏惧。
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忽然变得清晰可闻。
苏语嫣没有坐下。她抱着文件夹站在窗边,逆光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半晌,她开口:你的咖啡。
拿走。我没喝。
陆沉渊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她身侧。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窗外是环宇大厦二十五楼望出去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天幕下无数楼宇鳞次栉比。
你没喝是对的。他说,因为我其实不知道你喝什么。那杯是现磨的,我猜的。
苏语嫣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到了她瞳孔深处的那一层薄冰正在龟裂。
不为那杯猜错的咖啡,为他今天在谈判桌上做的一切。
他本可以不出手,他本可以坐在那里当一个真正的碰巧路过的旁观者,但他选择了打开郑海洋的手机短信。
陆沉渊,她咬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刀刃的弧度,你究竟想干什么?
调查我的过去,堵在我家门口送早餐,现在又插手我的生意——你看上我什么了?这张脸?还是景泰资本手里的资源?
陆沉渊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五官在侧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嘴角那抹笑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问我看上你什么。
他慢慢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希望你被人压价。王启明那个团队,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青禾的局了,他们接触了五家潜在投资方,你排第三。
前两家都被他们用手段劝退了。今天是他们最后一步棋,如果你退或者低价接,景泰在生鲜赛道的布局就废了。
苏语嫣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角:你一直在跟踪这件事。
我有我的信息渠道。
陆沉渊退后半步,给她留出空间,但我今天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我想追你——虽然你可能不会信。
我不信。她斩钉截铁。
陆沉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宽容,像大人看小孩撒脾气:
那就当是合作伙伴吧。合作伙伴帮你扫两个碍事的对手,你也不乐意?
苏语嫣盯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破绽。但没有。
他坦然得近乎坦荡,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猎手的志在必得,也不是商人的利益计算。更像是一个曾经失去过什么的人,在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她别开目光。
合作伙伴的前提是平等信息交换。她说,你没有提前告知我你的介入,今天的事我欠你人情,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就请我吃顿饭。
什么?
抵消。陆沉渊把纸杯里那杯凉透的美式端起来,一饮而尽,一顿饭换郑海洋的短信内容,这笔买卖你不亏。
苏语嫣沉默了三秒。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我不习惯被人安排。她最终说,但语气里的冷已经薄了一层,下周三晚上,七点。我选地方。
她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高跟鞋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远去的声音。
身后,陆沉渊靠在窗边,低头看着空纸杯内壁残留的咖啡渍,弧度极浅地笑了一下。
电梯里只有苏语嫣一个人。
数字从二十七跳到二十六,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深呼吸。
文件夹被她攥得发皱,封面上的青禾供应链几个字被她指尖的汗水洇出了一小块深色。
她松开手,把文件夹放到旁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他说合作伙伴。
她当然不信。但他今天在桌面上翻出来的那个信息,确实救了她一局。
如果按王启明的压价策略硬谈下去,景泰要么高价接盘被套,要么放弃整个赛道的半年布局。
不论哪条路,都是输。
而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扭转了局面。
那个细节又浮上来。他说扔了食物,在末世可是死罪时眼底的神情。
那不是试探,至少不完全是。那里面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更沉的东西。
就像他刚才说因为我不想看你被人压价时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是临时编的借口。
她想起来上个月董事会有人提过,鼎盛实业背后最近有一股资金在暗中吃进散筹,手法极其隐秘,查不到来源。
如果那是陆沉渊的手笔,那他今天出面捅破郑海洋的短信,就等于把自己的暗棋暴露给了她。
一个商人,为了一句合作伙伴的自证,舍得烧掉一枚埋在对手阵营里的棋子?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喧哗涌进来。
苏语嫣睁开眼,镜面轿厢壁上映出她的脸。眉心微蹙,嘴角却不再是惯常那条紧绷的直线。
她走进阳光里,给陈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陆沉渊关联的所有公司架构,重点看他今年第三季度有没有通过第三方渠道进入鼎盛实业的股东名册。
发完这条,她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终什么也没再发,把手机反扣在副驾座上。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当然没有人跟在后面。那个人从来不会让她看见自己在跟踪。
但他总能出现在她意料不到的地方,拿着她意料不到的信息,说出她意料不到的话。
苏语嫣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秋天的冷风灌进来,扑在她滚烫的耳廓上。
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嘲讽的、无奈的、微微上扬了不到三毫米的弧度。
陆沉渊。她用气声念出这个名字,在风声里迅速消散。
你到底想要什么。
而这个问题,她在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开会时,反反复复从大脑的缝隙里冒出来,像水渗透筛子,怎么也堵不住。
傍晚六点,她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字条,钢笔字迹清瘦有力:
王启明下周要去香港谈一笔过桥贷款,金主是我朋友。
你如果想让他彻底退出青禾这局,那笔钱不会到位。这条信息,算我预付的合作伙伴定金。
下面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字迹。早餐纸袋上写的两个字,也是这个笔锋。
苏语嫣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拉开抽屉,把字条放进去,然后合上抽屉。
坐回椅子上转了一圈,面朝落地窗,城市的灯火正渐次亮起来。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抽屉的拉手。没有拉开。
但她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