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的雨停得很干净。
外白渡桥的铁栏杆上还挂着水珠,可头顶的天已经蓝得像刚被人擦过一遍。
苏语嫣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到理查饭店的底楼咖啡厅,选了靠窗角落那张桌子
——背对大门,面朝窗外,视野恰好能将整个厅堂收进余光范围。
她今天没穿正装。
一件烟灰色高领薄毛衣,外面套一件藏青色风衣,领口翻得随意而利落,头发没盘,松松在脑后束了一束。
看起来像是不经意出门喝杯咖啡的模样,但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
是今早拆那份沉渊银行年报时被订书钉划的,血痂刚结,被她用袖子遮住了。
点了杯黑咖啡,没加糖。
她端着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目光落在窗外福州路的梧桐树影上。
树叶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被来往的脚步碾成细碎的褐色粉末。
三点整。咖啡厅的玻璃门被从外推开,铜铃响了一声清脆的。
苏语嫣没有立刻转头。
她先听见脚步声——皮鞋踩在拼花木地板上,节奏稳健,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不疾不徐。
然后是一股淡淡的雪茄尾调混着薄荷的气息,从身后慢慢靠过来,像一片影子无声地覆盖了桌面上斜射的阳光。
陆沉渊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一件浅灰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第一颗扣子。
比宴会和发布会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随意,随意到让苏语嫣心里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一个习惯在任何公开场合都全副武装的人,忽然以最松弛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要么是来示好,要么是来亮底牌。
他把手里一顶灰呢礼帽放在旁边椅子上,朝服务生抬了抬手指:一杯美式,少冰。
然后他转头看苏语嫣,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像早春河面上薄薄一层将化未化的冰:苏小姐约我,我推了下午三个会过来的。有什么话,你直说。
苏语嫣放下咖啡杯。
杯底落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而清脆的响,是她有意为之——开场需要一个清晰的边界信号。
陆先生,有句老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她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平静地舒展着,但你昨天派程先生来那一出,让我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件事。
她微微前倾,目光笔直地盯进他的眼睛:我不管地头蛇是谁,也不管他盘了多少年。
如果一条蛇挡了我的路,我不介意把蛇窝一起端了。江鹤年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写好的定理。
但最后那句不会是最后一个落下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从他左眼移到右眼,又移回来——快速而精准,像一架快门在两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一次曝光。
陆沉渊没有立刻接话。
服务生把美式端上来,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冷泠声。
放下杯子时,他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颧骨,却没有抵达眼底。
苏小姐的火气,他慢慢说,不像是对一桩生意,倒像是寻仇。
江鹤年是个贪心有余手腕不足的商人,你吃他合情合理。
但你刚才说的那两句话里,情绪的分量比算计重。这不太像你。
苏语嫣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微表情。
他眼睛周围的肌肉没有任何收紧,眉心没有皱褶,就连嘴角那一点笑意也是左右对称的。
她说时他瞳孔直径没有明显变化——那意味着他早就知道她背后有更大的目标。
他的探究是平的,冷的,不带敌意也不带善意,像一面镜子只负责映照,不负责评判。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沉渊今天来,不是来跟她对阵的。他是来看她出牌的。
于是她松开拇指,换了一个坐姿,右腿叠上左腿,风衣下摆垂下来盖住膝盖。
陆先生这么坦诚,那我也直说了。
她的声音降了半个调,从刚才的冷硬转为一种更松弛、更接近商谈的语气,昨天你让程先生送那份贷款函,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想逼我把手里的牌亮出来。现在你看到了,江氏纺织的控股权在我手里。
陆沉渊点头,手势极轻地抬了抬杯沿,像在说。
但我可以和你做一个交易。
苏语嫣顿了一下。她端起黑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给了她一个理清思路的间隙,江氏纺织的收购只是开始。
安娜集团在华东的全部金融业务——包括将来的地产业务、进口贸易结算、资金池托管——按规矩,这些都要走本地银行通道。
按市场惯例,沉渊银行最多能吃到其中三成,因为还有汇丰、花旗、四明四家分着吃。
她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如果我说,在我完成对江氏及后续三家企业的整合之后,这些业务的金融通道,我愿意把它和沉渊银行做绑定合作呢?
陆沉渊端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停顿很短。
大约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才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但苏语嫣看见了。
她凭着末世的经验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一个永远全速运转的人忽然产生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顿挫,说明她的话触及了他真正在意的利益核心。
他放下杯子,十指在桌面上摊开又合拢。
苏语嫣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条极淡的旧疤痕,横贯指关节,像是被什么细而锐的东西划过,年代久远已经泛白了。
具体绑定方案?
沉渊银行独家代理安娜集团在上海及华东五省的全部人民币业务,包括但不限于:结算、汇兑、贸易融资、短期拆借。
代理期五年。苏语嫣一口气说完,语速均匀而稳,作为对价,你放弃对江氏纺织的贷款介入,此后三个月内不在公开市场上和我抢任何标的。
江鹤年和他的那一整套,是我的。你拿你的通道费,我拿我的厂。
咖啡厅里有一阵短暂的安静。
隔壁桌两个洋人正在低声讨论昨夜的赛马结果,远处吧台的咖啡机发出蒸汽喷涌的嘶嘶声。
阳光从窗玻璃斜切进来,在桌面正中画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恰好将两人之间的空间一分为二。
陆沉渊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缓缓旋转的冰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苏小姐,你这一套听起来像是把一块大蛋糕分了一半给我。
但我有个疑问——你凭什么认为,你整合江氏及后续三家企业的计划一定成功?
万一中间出了岔子,你许诺给我的金融通道就成了空中楼阁。
到时候我既没了江氏的贷款利息,也拿不到你说的代理权,两头落空。
苏语嫣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小圈,但那动作的频率和他语速的节奏完全同步,说明这是一个他反复思量过的、深思熟虑后的质疑。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那道无形的线将金线两侧的光影连了一连。
陆先生,我给你的不是空头支票。
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推过去,这是安娜集团伦敦总部董事会上周批的华东预算授权书。
上面明文写着,华东分部有权自主选择金融合作伙伴,且总部承诺为分部的业务体量提供全额担保。
也就是说,就算我整合失败,沉渊银行的通道费损失由安娜总部兜底。你稳赚不赔。
陆沉渊拿起那份授权书一页页翻看。他看得不紧不慢,目光从每一行字上匀速滑过,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多看两秒。
苏语嫣看着他翻页时手指的动作——翻纸页时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托住纸角——标准的档案管理员式手势,说明他对文件的审阅有极强的条理性。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还给她。
苏小姐这份诚意,我收下了。
他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刚才的微倾转为完全的后仰,我可以答应你:
沉渊银行不会介入江氏纺织及其关联企业的任何收购交易,接下来三个月不和你正面竞争。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起手来朝服务生示意添水。
等那杯新水端上来,他握着玻璃杯慢慢转了一圈,杯壁外侧凝了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但代理权的二字,我要白纸黑字写进补充条款里——我放弃这一单,换你未来所有金融业务的优先否决权。
也就是说,将来无论你和哪家银行谈判,沉渊银行都有权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承做。这不能只是口头上合作偏好,要写死。
苏语嫣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优先否决权。
这不是普通的代理权条款,这是一条锁链——把安娜集团华东业务的所有资金出口都挂在了沉渊银行的门上。
看起来是合作,实质上是她把金融命脉交了一半出去。
但她只思考了不到五秒。
可以。她说。
语调干而快,像签一张早就知道要签的单据,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代理费率的上限要钉死,不能你单方面提价。按市场中间价再下浮百分之五,锁死五年。
陆沉渊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微微地弯了一下。
那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轻微的意外——一个他没想到她会立刻回手并且回得又准又快的意外。
成交。他伸出了右手。
苏语嫣看着那只手伸过桌面,越过那道金线,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手心的纹路清晰而深刻,生命线和智慧线在虎口处交汇成一个锐利的三角。
她伸手握上去。掌心相贴的一瞬间,两人的体温隔着干燥的皮肤传导过去。
他的手比她预想的凉一些,但握力很稳,不轻不重地收拢,三秒后松开,干脆利落得像一枚钢印盖在纸上。
苏小姐,
陆沉渊收回手,拿起呢帽站起来,你刚才说蛇窝要一起端,我猜江鹤年只是你名单上的第一行。剩下那些名字,我可以装作看不见。
他站直了,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
窗外斜照进来的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边,他整个人像一枚被光照透的琥珀,半明半暗。
但我建议你动手之前想一想,有些蛇冬眠的时候看起来是死的,可你一碰它,它就醒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铜铃又响了一声,玻璃门合拢,他的背影被街道上的光吞没,只剩下淡淡的雪茄尾调还残留在空气里。
苏语嫣独自坐了三分钟。
她端起那杯已经变温的黑咖啡喝完,放下杯子时,注意到自己握过他右手的掌心微微发烫。
她把那只手摊平在桌面上,指尖慢慢收拢又放开,收拢又放开。
优先否决权。她出让了金融通道的安全边际,换来三个月不受干扰的收购窗口。
从账面上看是等价交换,但她心里清楚,这是一次赌博——
她赌三个月之内能完成对江氏系全部企业的整合,在陆沉渊的锁链真正收拢之前,长出能与之抗衡的体量。
而他最后那句话里的有些蛇,指的不是江鹤年。
她站起来,把风衣扣子一粒粒系好。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咖啡桌——桌面上的金线已经随着太阳的移动偏移了方向,原本在桌面正中的光带此刻斜斜地滑向了她的那一边。
她收回目光,推门走出去。
福州路的人行道上铺满了新落的梧桐叶,踩上去细碎而柔软。
苏语嫣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被她收起来的授权书。
翻开到第二页右下角,她自己的签名旁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批注,是她早上出门前写上去的四个字:
生于忧患。
她把授权书收回去,加快脚步朝和平饭店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她要整理江氏的全部供应商名单、重新核算每一份长期合同、摸清关联企业的股权链条。
陆沉渊给了她三个月,但她打算用一半时间干完。
至于那些冬眠的蛇——她心里其实有一张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和苏家当年的倾覆有关。
江鹤年是收尾的那一个,最前面那个名字她还没完全摸清底细。但快了。
收购江氏之后,她将接触到江鹤年过去二十年所有的财务往来记录,那里面的转账流水、合作方名称、担保人签字……一定会指向某个她一直在找的轮廓。
她在和平饭店楼下停步,抬头望向八楼自己的办公室窗户。
玻璃上映着下午四点的天光,蓝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
对面沙逊大厦的顶楼,那扇窗户今天开着半幅,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
苏语嫣看了两秒,低头走进了旋转门。
电梯上行时,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咖啡厅里,陆沉渊握手之后收回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拇指极轻地在她虎口处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是下意识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那一小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粒沉而温的触感,像一粒被按进掌心的种子。
电梯一声到了八楼。
她走出去,脚步重新变得稳而快,高跟鞋落在走廊地毯上悄无声息。
办公室门口,小周正捧着一摞新到的文件等着她,旁边还站着一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
苏语嫣接过文件,翻开扉页看了一眼,是江鹤年今早签署的那份收购协议的补充备案表,上面的钢印还带着油墨的新鲜气味。
开始吧。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风衣挂上衣帽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第一本账册。
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轮拉了一声长而低沉的长笛。
暮色正从天的尽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江面的波光染成一片沉甸甸的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