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五天,江鹤年的求救函送到了安娜集团的办公室。
小周把那份加盖了商会火漆印的公文递到苏语嫣桌上时,窗外正落着入秋以来第一场细雨,雨丝斜斜地敲在玻璃上,把对面沙逊大厦的轮廓晕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苏语嫣放下钢笔,拆开火漆时动作不急不缓,连信封边缘的折痕都顺着纹路慢慢展开。
江鹤年请求安娜集团出面收购江氏纺织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她一边读一边笑了一声,极轻,像羽毛落在绒布上,附带条件是保留其本人董事会主席职务至本任期满
小周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苏小姐,他这是走投无路了。
棉花价格上周跌回原位,他那批高价库存亏了三成不止。
汇丰和四明两家银行今天同时发了催贷函,他撑不过月底。
苏语嫣将公文折好放回信封,食指在火漆印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回函给他。就说安娜集团对本土纺织业确有扶持意愿,请江会长明天下午三点到华懋饭店九楼洽谈。
出席人员除了我和他之外,请他带一位律师、一位财务顾问,我这边带小周和公证处的刘先生。
小周记录完毕,迟疑了一下:苏小姐,咱们真的要收购他的控股权吗?那不等于替他背了所有债务?
苏语嫣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天的光线透过玻璃滤成一种柔和的白,她的脸半明半暗,侧影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线。
债务是一回事,股权是另一回事。我买的是他的股,不是他的债。
债务他留着,厂子归我,每年付他一笔顾问费养着他喝茶听戏。
这样外人看着是了他,实际上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松紧我说了算。
她偏头看了小周一眼,眼底的笑意凉薄而坦然:
你以为我真的要他那间破纱厂?我要的是那张拯救江氏的报纸头版。
林氏当年怎么从苏家逃出去的,我要她怎么走进来,亲眼看着自己的男人签字画押,把家底一页一页翻给我。
雨声渐密。
小周没再说什么,低头去办回函的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苏语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窗帘。
陆沉渊今天不在,窗帘从早到晚都拉着,只留一道细缝透出昏黄的台灯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息,收回了目光。
霜降后第二日。他说的日子快到了。
而她现在就要在谈判桌上跟江鹤年交手,他要的那张里到底装了什么,她还没看清。
但既然他替她划定了收割日期,她就把该收的先收起来,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分,苏语嫣到了华懋饭店九楼。
她今天穿一身藏青色套裙,面料是极挺括的精纺羊毛,肩线硬朗却剪裁合身。
领口系一条银灰色细丝巾,在颈侧松松挽了一个结,丝巾一端垂下来,刚好盖住锁骨上方那块皮肤。
头发盘得低而紧,一枚玳瑁发夹将碎发全压在了耳后,露出整个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干净得像一枚被水冲圆的石子。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胡桃木门时,江鹤年已经到了。
苏语嫣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来。
上一次在商会欢迎宴上远远一瞥,她记得的江鹤年是鬓发整齐、腰背挺直、穿白绸长衫佩一块老坑翡翠玉佩的体面人物。
眼前这个坐在长桌一侧的男人不过隔了半个月,整个人像缩了一号——眼袋垂下来,下颌的肉松了,两鬓新冒的白发茬子来不及染,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他穿一件深灰绸面西装,袖口的扣子有一颗扣错了位置。
苏小姐,江鹤年站起来,挤出一个笑来,嘴角的纹路深深嵌进脸颊两侧,劳你跑一趟。请坐,请坐。
他身后的律师和财务顾问也跟着起身,神色拘谨而戒备。
苏语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滑过,最后落回江鹤年脸上。
她微微一笑,在长桌对面坐下来。
江会长客气了。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动作从容,一页一页摆好,我看了您送来的材料,江氏纺织的资产状况比我预想的要扎实。
厂房地契、机器设备、工人编制……基础还在。问题主要在短期负债这一块,利息滚动太凶。
江鹤年的财务顾问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插嘴道:
苏小姐,江老板的意思是,安娜如果愿意入股百分之五十一,那么相应的债务也应该按比例由新公司承接……
苏语嫣轻轻抬起右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像一片无声落下的树叶。
财务顾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唇张了张,没再说下去。
王先生,苏语嫣收回手,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我买的是江会长的个人持股。
债务是江氏纺织法人的债务,法人主体不变,股东变更不影响债务归属。
你学过商法的话,这应该是最基础的知识。
财务顾问的脸涨红了。
江鹤年瞪了他一眼,转过来朝苏语嫣笑道:苏小姐说得在理。那咱们就谈股价。苏小姐能出什么价?
苏语嫣将一份预先准备好的报价单推过桌面。
江鹤年低头去看,手指搭在纸面上,起初还是松弛的。
等他看清楚那个数字,整个人的上半身都绷直了,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白线,连鼻翼两侧的纹路都跟着深了下去。
苏小姐……
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几乎是在恳求的沙哑,这个价钱,比我当初建厂时投的本金还少三成。我这些年在厂里投了多少心血……
苏语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既不冷也不热,像一架天平上的砝码,纹丝不动地压在那里。
她心里想的却是十几年前那个冬天——苏翰文的书房里,江鹤年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苏家窖藏了二十年的绍兴酒,笑着说文远兄,你这批丝绸期货怕是要爆仓了,不如我替你接了?。
父亲当时的脸色,也是像今天这样,一瞬间全白了。
她将那段画面从脑子里按下去了。像把一张底片压回抽屉里,啪嗒一声锁好。
江会长,她开口,语调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您应该清楚,目前的市场上没有人会出比这更高的价钱。
沉渊银行的低息贷款是给本地龙头的,您现在的状态,在陆先生眼里恐怕算不上龙头。
汇丰和四明已经锁了您的贷款额度。还有三家钱庄听说您在找资金,利息加到了月息两分。
她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玻璃杯壁映出她自己的眉眼——平静,从容,像一面结冰的湖。
我出这个价钱,因为我看重的是江氏纺织的工人和机器。
这些工人跟了您二十年,机器是德国进口的。
如果等到银行来查封拍卖,工人们拿不到遣散费,机器被拆成零件论斤卖。江会长,您愿意看到那个场面吗?
江鹤年的手指在报价单边缘捻了一下,纸角被他捏出一道皱痕。
他的律师凑过去耳语了几句,大意是不接受就得破产清算,接受至少保住体面。
江鹤年的肩膀慢慢塌下来,像一座被抽了地基的塔。
他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盯进苏语嫣的眼睛里。
苏小姐,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换了一种语调,慢而缓,带着一种岁月发酵后的粘稠,你不认得我了吧?
你小的时候,苏家花园里那棵桂花树底下,我抱过你的。
你娘那时候还给我倒过茶。你爹……你爹跟我是同一个村出来的,一块儿从苏州到上海来闯天下的。
苏语嫣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桂花树。是的。
苏家后园那棵老金桂,八月开花时满院子都是蜜糖一样的香气。
她那时穿一件鹅黄的绸裙,被一个高高瘦瘦的叔叔举起来摘过最高那一枝桂花。
那个叔叔后来在父亲破产时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苏家的酒,说了那句不如我替你接了。
她心里有一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嗡嗡地颤着。
但面上只是垂下眼睫,沉默了两三秒。再抬起来时,眼角微微发红,像是被往事触动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江会长,她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您说到从前的事,我也……心里不太好受。
苏家那些年,确实多亏了您和商会诸位“照应”。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不单纯是为了生意。
她把报价单又往前推了一寸,声音放软了些许:
您签了字,我保证江氏纺织的厂名不改、工人一个不裁、您继续做主席到任期结束。
每年分红照旧,您只管喝茶听戏,操心的活我来干。
江会长,这是我能给您的最体面的退路了。
江鹤年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苏语嫣的目光坦然而柔和,眼角那一点红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切也不过分冷漠,像一炉刚刚点燃的炭火,远看着暖,靠近了才知道它烧得有多旺。
他慢慢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敲了三下。
不重,但节奏清晰,每一下之间隔着均匀的两秒。
苏语嫣偏头朝门口看去。
江鹤年的笔停住了,律师和财务顾问同时转过身。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侍者,是一个穿铁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只鳄鱼皮公文包。
苏语嫣认出他——陆沉渊的机要秘书程子谦,上海滩人称程先生,能替他处理所有明面上的文书往来和公开事务。
江会长,苏小姐,打扰了。
程子谦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分寸丝毫不让,陆先生听说江老板这边有些周转上的难处,特意派我来传个话。
他走到长桌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开摆在江鹤年面前。
是一份贷款意向函,抬头印着沉渊银行的徽记。
沉渊银行愿意向江氏纺织提供一笔三年期周转贷款,总额八十万银圆,年息四厘,以厂房和机器为抵押。
程子谦平铺直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量好了尺寸才放出来的,
陆先生说,江老板是上海商界的老人了,不该被外来的资本把家业当白菜价收了去。本土企业之间,该有扶持的义气。
苏语嫣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绷直了。
八十万。年息四厘。
这两组数字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的,恰好比她的收购价高三成,比市场贷款利率低一半。
如果江鹤年接受了这笔贷款,他完全可以熬过眼前这一关,那她布局了大半个月的所有棋子——
假消息、空壳公司、囤积的棉花、暗中收来的小股东股份——全部成了竹篮打水。
而程子谦说的那句外来资本,分明是把她的位置钉在了的标签上。
江鹤年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刚才塌下去的肩背重新挺直,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久违的得意。
他看向苏语嫣,目光里多了一种你看,还有人救我的微妙的趾高气扬。
苏语嫣慢慢靠进椅背里。
她没有看江鹤年,而是看着程子谦。
程先生,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陆先生这份好意,是不是来得太巧了?
我这边刚把价格谈拢,他那边就备好了贷款函。
看来沉渊银行的风控部门效率很高,连江会长的财务状况都提前摸底过了。
程子谦微微笑了:陆先生做事向来未雨绸缪。
苏语嫣也笑了。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朝江鹤年面前那份贷款函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偏头对程子谦说:
程先生,劳你回去告诉陆先生一句。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搁在桌面上。
封面印着上海商会的花体字,抬头是股东名册变更备案函。
就说苏语嫣感谢他的好意。但江氏纺织百分之十六的股份,十天前已经被我全数收购了。
加上今天这一签,我的持股就是百分之六十七。
一份八十万的贷款,救不了持股不到三成的。
按公司章程,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股东同意,他现在连拦住我改选董事会的票数都不够。
她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静得像一口枯井。
江鹤年低头看着那份股东名册变更备案函,上面的签名是他认识的——吴老板、周老板、老崔头,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计。
他们的名字旁边标着转让价格:市价溢价一成,买方栏写着安娜集团上海分部。
他的手终于彻底放下了钢笔。
笔杆滚到桌面边缘,嗒地一声,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程子谦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微微凝了一下。
他比苏语嫣预想的更快地恢复了从容,将那份贷款函不紧不慢地收回了公文包。
苏小姐好手段。程子谦合上皮包扣锁时看了她一眼,话我一定带到。
他走后,苏语嫣重新坐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江鹤年、两个面面相觑的顾问,和小周。
江鹤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背里,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块,贴着颈侧的皮肤。
他没再看那份收购协议,但也没再犹豫。小周把笔捡起来,擦干净,重新递到他手里。
他签了字。
手抖得厉害,江鹤年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斜斜地拖出去,像一道失足的滑痕。
苏语嫣接过签好的协议,一页一页翻看确认,然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她站起身,朝江鹤年微微颔首。
江会长,一个月后新董事会召开。在那之前,您照常主持日常经营。顾问费每个月八号打到您账上。您好好休息。
她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江鹤年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上:
苏语嫣,你恨我是不是?你娘当年那幅倪瓒,是我让林绣拿走的。
苏语嫣停住了。
她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黄铜把手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她没有回头。
江会长,她轻声说,那幅倪瓒在我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呢。上个月拍卖会上,有人送还给我了。您猜,是谁送的?
身后一片沉默。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晃了一下,她微微眯起眼。
走到电梯口时,小周低声说:
苏小姐,陆先生那边怎么应对?他今天这一手,分明是想搅局。要不是咱们提前收了那百分之十六的股份……
电梯门开了。苏语嫣走进去,按下底楼按钮。
金色的轿厢壁映出她的脸,嘴角微微翘着,但眼底是沉的、冷的,像一捧刚淬过火的灰。
他搅局不是目的,她对着电梯壁上的自己说,他是想让我露底牌。
今晚之前我都在暗处,消息放出去是借别人的嘴,股份收进来是走私下渠道。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做棉花期货的外资经理人。
今天这一闹,程子谦回去一报告,陆沉渊就知道我手里的底牌有多少了。
电梯缓缓下降。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变小,心里同时翻转着另一件事——陆沉渊今天派人来搅局,却派的是机要秘书而非本人。
他为什么不出面?如果他亲自到场,她的牌面也许撑不到亮出股东名册。
可他只派了个传话的,仿佛一场点到为止的试探,连输赢都懒得亲眼看。
霜降后第二日。她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天的网里装的,也许不只有江鹤年一个人。
走出饭店大门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劈出一道金红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南京路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融化的铜。
苏语嫣抬头往对面看去——沙逊大厦的顶楼窗户开着半扇,一个人影侧身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什么,面朝她的方向。
隔着一条街,暮色与车流之间,那人微微举了一下杯。
苏语嫣没有回礼。她弯腰上了车,关车门的声音干脆利落。
明天才是霜降前第四天。
离十月初十,还有整整七天。那杯酒,她留到那天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