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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围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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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 分类:诸天无限 | 字数:62.3万字

第29章 围猎开始

书名: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字数:4.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9:19:02

清晨六点一刻。外滩的钟声还没敲,苏语嫣已经在办公室了。

安娜集团上海分部占用和平饭店八楼东翼的六间房,她的办公室在最里侧,一扇窄窗朝东,正对着黄浦江入海的方向。

天光还是青灰色的,江面上薄雾未散,几艘货轮鸣着低沉的长笛缓缓驶过。

苏语嫣已经换下了晚宴的旗袍,此刻穿一件月白衬衫、烟灰阔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瘦而匀称的一截手腕。

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江鹤年的江氏纺织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摘要,

一份是全国主要产棉区今年的气候记录,第三份是上海期货交易所近半年棉花合约的成交明细。

钢笔握在她右手里,笔尖悬在表格边缘的空白处,久久没落下去。

小周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时,苏语嫣正用笔帽轻轻叩着桌面,嗒,嗒,嗒,节奏不规则,像是脑子里正运转着某种复杂的齿轮咬合。

苏小姐,您昨晚只睡了三个钟头。

够了。

苏语嫣没抬头,笔尖终于落下去,在气候记录那页的某一行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周,帮我约一下倪先生。越快越好,今天上午就行。

小周把咖啡放到桌角,凑过来看了一眼:

倪复生?那个做期货居间的掮客?他名声可不太好,上海滩没人愿意跟他正经做生意。

所以我才找他。

苏语嫣抬起头来,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目光清亮得像刚被水洗过的石子,正经人不做不正经的事。

我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看上去不正经、实际上靠得住的人。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顺着舌根蔓延开,激得她整个人更清醒了。

咖啡杯放回桌面时,她又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沙逊大厦的顶楼窗帘紧闭,陆沉渊大概还没到。

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的情绪,随即被她自己掐灭了。

上午九点二十分,倪复生如约出现在和平饭店一楼的大堂咖啡座。

此人四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哔叽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坐下时左顾右盼的幅度大得夸张,活像一只刚溜进厨房的老鼠。

苏小姐。

他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您的大名这两天上海滩都传遍了,能蒙您召见,是我老倪的福分。

苏语嫣靠进沙发靠背,翘起腿,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人给她递茶。

倪先生客气了。我听说你做棉花期货的场外期权和互换,路子野,但手脚干净。

倪复生的眼睛亮了亮:苏小姐想做棉花?

不做多。

苏语嫣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来,却清晰得像刀切豆腐,我要做空。但需要你出面替我去放一些风。

具体而言,我需要你找几个洋面孔的生人——最好是美国人或者荷兰人,在上海期货市场附近转几圈,逢人就说今年美棉因为飓风减产了三成,印棉因为干旱也要减产。

倪复生眨了眨眼:可据我所知,美棉今年大丰收……

所以这话是假的。

苏语嫣坦然地承认了,端起咖啡杯又放回去,假消息传得够广、够快,就会变成短期的。

我需要市场恐慌两到三天——对,只要两到三天。

在这两三天里,江氏纺织一定会接到一批出口订单的压力,他们的原料采购经理会慌,慌了就会买。

倪复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茫然到恍然,从恍然到震惊。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苏小姐,您这是要……引江老板上套?

苏语嫣没正面回答,只是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已填好的支票推过桌面。

金额不大不小,正好够倪复生找八个外国临时演员开三天的工钱加车马费。

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

她食指在支票金额上点了点,但有一条——你找的人里,谁都不准知道背后是我。

风声从你这里放出去,你只当是受了一个海外基金的委托,别的我一概不认。

倪复生看着那张支票,喉结又滚了一滚。

他伸手把支票收进口袋,动作快得像怕支票长了翅膀飞走。

苏小姐放心。

他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水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我老倪别的不行,演双簧,上海滩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人走了之后,苏语嫣独自在咖啡座坐了三分钟。

窗外的南京路上人潮渐密,黄包车的铃声和汽车喇叭交替响起。

她从手包里摸出另一份文件——江氏纺织的股权结构表。

江鹤年本人持有百分之四十七,林氏挂了个董事虚衔但名下没有股份,其他百分之五十三分散在十几个小股东手里,大多是纱厂上下游的关联商人。

她钢笔尖在几个名字下面画了圈。

都是现金流吃紧、最近被银行催贷的中小股东。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愿意溢价一成收购股份,他们大概不会拒绝。

小周,她起身走向电梯时低声吩咐,替我约这四个人的饭局。

分头约,别让他们碰面。理由就说……安娜集团想了解上海本土纺织业的现状,做市场调研。

小周飞快地记下名字,又迟疑道:苏小姐,可咱们安娜总部批的预算,没包括收购本土企业股权的款项……

苏语嫣按下电梯按钮,轿厢门缓缓合拢,金色的壁面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安娜总部批的是华东拓展预算,我分出一部分做市场调研押金不就行了?

她偏头看小周,再说了,这些股份我只是暂时拿着,将来还会还回去的。还回去的时候,希望那位江老板还能认得自己的厂门朝哪边开。

接下来两天,上海的棉花期货市场果然起了波澜。

先是几个美国人模样的西装客在交易所对面的咖啡馆里高谈阔论美棉飓风损失,声音大到连隔壁桌的报童都听了一耳朵。

接着荷兰领事馆的商务秘书在某次酒会上无意间提起印度棉花产区大旱、产量恐创十年新低。

两条消息像两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出去,到了第三天上午,棉花期货价格已经比一周前跳涨了百分之九。

苏语嫣盯着交易所每日行情电报上那个跳涨的数字,手里的铅笔慢慢转了一圈。

差不多了。

她对小周说,去给江氏纺织的采购部递个话,就说安娜集团手上有一批欧洲来的棉纱订单急需兑现,

但原料不够,如果江老板愿意匀一些库存出来,价格好商量。

记住,这个话要从侧面递过去,别让他们知道是安娜直接要找他们。

小周领命而去。

苏语嫣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外滩马路上蒸腾的灰尘味。

对面沙逊大厦的窗帘今天拉开了半幅,她能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在文件上写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貌,但那个人的坐姿她已经在心里描摹得足够清晰了。

就在她准备关窗回身时,小周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苏小姐,方才楼下门房送上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说是给八楼安娜办公室的。

是一束白玫瑰。花茎修长,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还带着晨露的水渍。

没有花哨的包装纸,只拿一截麻绳松松捆着,朴素得近乎冷淡。

苏语嫣接过花束时,指尖碰到了麻绳下面露出的一角米白色硬纸。

她抽出来看——是一张对折的卡片。

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就,笔迹她已认得:

猎物太明显,小心反噬。

没有落款。

但那种特有的横撇顿挫,以及墨水里隐约的松香味,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是谁的手笔。

她握着卡片在窗前站了许久。

风把白玫瑰的香气一缕缕送过来,清冽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甜。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字,。

他知道。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的目标是谁。

他甚至知道她的手法——散布假消息引君入瓮——这种招数陆沉渊在上海玩了十年,一眼看穿毫不意外。

她真正意外的是他送来这张纸条的时机。

在她陷阱即将合拢的前一刻。

他是来拦她的?还是来看戏的?又或者……那六个字里藏着一层她还没品透的意思?

猎物太明显。

苏语嫣忽然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用极细的笔尖写了更小的一行字,她方才竟没注意到。

那行字写着:收割日定在霜降后第二日。你只有一天。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霜降后第二日——那是半个月后的一天。他在给她划定战场时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知道江氏纺织不止表面这点家底?

意味着某个更大的局会在那天同时引爆?又或者,他只是在告诉她:

你只有一天可以行动,过了那天,猎物就会醒过来反咬你一口。

她将卡片重新折好,放回花束下面压着,然后转身朝办公桌走回去。

桌面上摊着江氏纺织的财务报表,她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个流动负债栏目的数字上。

江鹤年的短期借款占了总资产的六成,其中一大半来自五家不同的钱庄和银行,利息叠利息,像雪球一样滚着。

如果棉花价格在短期内骤然下跌——比如,跌回到飓风谣言之前的位置——

那么江氏纺织以高价囤积的那批原料立刻就会变成压在仓底的烫手山芋。

采购账上出现巨额浮亏,银行催贷,小股东恐慌抛售,而那时如果恰好有人手持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份出现在董事会上……

苏语嫣慢慢合上文件,钢笔帽咔嗒一声扣紧。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倪复生下午刚给她的一个临时号码。

响了两声后那边接起来,倪复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苏小姐,成了。江氏那边上午派人来问过我,说愿意溢价一成五收现货。

我已经让荷兰商人透了口风,说手上有五百吨印度棉,价格谈拢就签字。

苏语嫣把话筒夹在肩窝里,双手打开江氏纺织的股权联系表,让他们签。

签字之后四十八小时内,你安排荷兰商人撤场,把所有印棉仓单平掉。

等我消息,再放一条新消息出来——美棉实际产量数据修订,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二。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倪复生哑着嗓子笑起来:苏小姐,您这招叫什么?我跟着做了十几年期货,头一回见人这么打。

苏语嫣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眼睛看着窗外。

沙逊大厦顶层那个白衬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窗前,面朝着她的方向。

两栋楼隔着窄窄的苏州河支流,这个距离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

叫什么不重要。她对电话里的倪复生说,重要的是——霜降之后,有人该换一件衣裳了。

挂断电话后,她拿起那束白玫瑰,放进桌上一个空置的玻璃花瓶里。

清水注进去,花茎底端切面在水里舒展,细密的气泡浮上来。

她拈起一片边缘微卷的花瓣,指腹轻轻搓了一下,汁液的涩味染上指尖。

陆沉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提醒我小心反噬,可你忘了告诉我——反噬的那一口,究竟是来自猎物,还是来自猎人。

她看着对面那扇窗。

那个身影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窗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拉拢,窗玻璃上只剩下灰白的天光映照。

苏语嫣在窗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时,眼角瞥见办公桌上日历本翻开的那一页。

今天是九月十七,霜降是十月初八,霜降后第二日,是十月初十。

她拿过日历本,在十月初十那格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笔尖在圈中央停顿了一下,往上提,画了一柄小旗。

旗子画完,她忽然想起母亲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下棋的人不能只看自己的棋盘,你还得看对手在看哪一格。

她看着日历上那个圈,慢慢把铅笔放回笔筒。

江鹤年只是第一步。

林绣只是表面那层皮。

真正让苏家当年连根拔起的力量,从来不止一个商会会长。

那时候站出来替债权人出头、把苏家的产业估值压到最低、再以不到三成的价钱全盘接手的,是一张她至今还没完全看清的脸。

而陆沉渊的那张纸条背面写着你只有一天——他指的恐怕不只是收割江氏的时间窗口,而是别的什么更大的东西,要在那天收网。

她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颤栗从尾椎升起,顺着脊背爬到后颈。

那是兴奋,还是恐惧,她一时分不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白玫瑰在花瓶里静默地开着,半透明的花瓣边缘映着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

桌上的电话安静地卧在底座上,江氏的采购经理此刻大概正在签那份五百吨印度棉的合同,签字时笔尖大概会微微发抖——

因为他的老板江鹤年给他下了死命令,这批原料必须三天内锁仓,否则美国来的那张出口订单就要黄。

他不知道那张美国来的出口订单,是苏语嫣让小周用一个几天前注册的空壳公司名义发出去的。

他不知道那五百吨印度棉的仓单,是倪复生花了两百块大洋找人造的假章假证明。

他只知道棉花在涨,江氏需要货,不买就来不及了。

苏语嫣走到花瓶旁,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顶端那朵白玫瑰的花萼。

花瓣颤了颤,落下一点细碎的水珠。

慌什么呢。她对那朵花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霜降还没到呢。

而对面大楼里,窗帘重新拉开了一条窄缝。

一道极淡的烟影从缝隙里升起来,弯弯地散进九月的秋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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