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苏氏纺织挂牌后的第三天,苏语嫣把那张烧焦的旧纸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第十七遍。
纸片不大,比巴掌略小,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人匆忙从火盆里抢出来的。
大部分字迹已经碳化得辨认不清,只剩右下角一小块残留着两笔墨痕——上方是个模糊的字头,下方勉强能看出半个字的弯钩轮廓。
两个字之间隔着一段空白,像是一条被火焰吞掉的河流。
她把纸片夹进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里,合上,搁在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小周的手机。
王阿四的地址查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查到了。他现在住在南市小东门一带,老城厢里一条叫梧桐巷的弄堂。
去年从江氏纺织辞工之后就没再做事,邻居说他深居简出,偶尔才出门买包烟。
苏语嫣把听筒夹在肩窝里,一边听一边拿起钢笔在便签上记下地址。
写到梧桐巷时笔尖顿了一下。他辞工的具体时间是?
去年九月。
正好是我到上海前一个月。苏语嫣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他辞工之后江氏给了他遣散费?
没有。他自己走的,连当月工钱都没结。
这在江氏很反常——黄阿福说,王阿四在厂里干了将近三十年,从苏家时期就是账房先生,江鹤年接手也没换他。
他忽然不告而别,当时厂里很多人还议论过。
苏语嫣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石膏线有一处裂缝,从墙角蜿蜒着延伸到吊灯底座附近,像一条被定格的闪电。
一个在江氏干了三十年的老账房,在她来上海前一个月忽然辞工。
如果这只是巧合,那她就不叫苏语嫣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在办公室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
深灰色棉布外套,黑布鞋,头发盘起来塞进一顶旧绒线帽里,帽檐压得低。
挎一只帆布包,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南市老城厢里走夜路的普通女人。
小周守在办公室里等电话,约定每隔一个钟头联系一次。如果她超过两小时没有消息,小周就联系巡捕房的人。
苏小姐,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小周站在门口拦了一下,眉心拧成一团,南市那边夜里的弄堂连路灯都没有,万一出了事……
苏语嫣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年苏家出事的时候,王阿四是最早知道消息的人。他如果还活着,很多事的答案都在他脑子里。
但如果他死了,我今天晚上去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人的人。
小周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拦。
南市老城厢的夜和租界是两种颜色。
租界里霓虹灯彻夜不灭,黄包车和汽车喇叭响到后半夜;而这边过了九点,大部分弄堂就黑透了。
只在偶尔有人开门的瞬间才泄出一线昏黄的煤油灯光,很快又合上,把黑暗重新关进巷子里。
苏语嫣摸黑找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梧桐巷。
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从墙头探出来,枯了一半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打着手电筒往里走,光柱扫过斑驳的砖墙和晾在绳上的旧衣裳,几只野猫从墙头一跃而过,绿莹莹的眼睛闪了一闪就不见了。
王阿四住在巷子最里面那栋石库门的二楼,楼梯在外面,锈铁焊的扶手摸上去一手铁屑。
苏语嫣刚要抬脚上楼梯,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气味,很淡,混在弄堂里潮湿的空气里几乎不可察觉。
是烟味。
不是什么劣质卷烟,是那种燃烧充分、烟草本香清冽的高级雪茄尾调。
她停住脚步,手电筒朝二楼那扇窗户照过去。
窗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黑沉沉的像一只闭上的眼。
她又照了一下楼梯——铁质踏板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积多少。
干净得反常。南市老城厢的露天铁楼梯,三天不扫就落一层灰。
苏语嫣把步子放得更轻,尽量贴着墙根往上走。
到了二楼门口,她先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门是一扇旧木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铜挂锁,她伸手一碰,锁就开了——根本没锁上。
她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手电筒扫过去,先看见一张方桌、两把竹椅、一只掉漆的橱柜。
桌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面条,汤已经干了,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至少有两天以上没人动过。
然后她看见了窗台。
窗是朝北开的,半掩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窗台内侧的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鞋印,尺寸不小,男人的脚。
而在鞋印旁边,抵着窗框和墙角的夹角处,躺着一枚烟蒂。
苏语嫣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帕把那枚烟蒂捏起来。
滤嘴是象牙白色的,上面压着一圈极细的金线环绕的暗纹,商标被烧掉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认得出来——一个花体字的,旁边是片棕榈叶。
她认得这个牌子。古巴蒙特克里斯托的限量款,整个上海只有两家进口商供货,一支烟的价格抵普通工人半月的工钱。
江鹤年抽的是国产的老刀牌,林氏也不碰雪茄。
这枚烟蒂出现在王阿四住处窗台上,只说明一件事:在王阿四死前或死后不久,有个抽得起这种雪茄的人来过这里。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空信封,把烟蒂装进去封好。
然后直起身,手电筒重新扫过整个房间。
床上的被褥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小柜上摆着一只搪瓷缸,里面还剩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柜子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被人匆匆翻过又原样关了回去。
墙角一个旧皮箱敞着口,衣服散了一地——不是翻找的凌乱,更像是有人故意把东西倒出来制造被翻过的假象。
苏语嫣蹲在皮箱前,伸手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拈起来看。
都是些旧棉布衫裤,磨得领口发毛,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把最底下那件棉袄拎起来时,手感有点不对——左襟里层缝线松了一截,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缝过,针脚粗糙,用的线和原线的颜色略有差异。
她从包里取出一把小剪刀,小心地拆开那截缝线。
线头松开之后,棉絮里夹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被叠成小方块的纸片,薄而脆,边缘焦黑卷曲。
她把那块纸片展开来。就是她抽屉里那张烧焦旧纸的另外半片。
这半片上的文字比她那半片更完整。虽然边缘同样被火烧得碳化变形,但中央部分有一行勉强可辨的钢笔字。
苏语嫣把手电筒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账目已平,王……青龙会……分账三成,余款经……
字迹到字后面就断了,纸片从那里被烧掉了一大片。
苏语嫣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有一枚模糊的印章轮廓,圆形的,中心似乎刻着什么图案,被火焰熏成了黑褐色,只能依稀看出轮廓里仿佛有几道弧线相交。
她把这半片纸同样装好。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酸,蹲得太久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语嫣立刻关掉手电筒,闪身贴到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巷口方向过来,先是一个人的,到了楼梯口停住,又变成两个人的——有新的人加入。
她听见低沉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调整了站姿,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指尖触到那把她随身带的小刀。刀刃合着,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
脚步声开始上楼了。铁梯每一级都在响,嘎吱,嘎吱,节奏均匀而慢。
至少两个人,从步伐重量的差异判断,一个偏胖一个偏瘦。
苏语嫣极快地扫了一眼房间——窗帘半掩,窗台就在两步之外。
窗外是石库门的后巷,黑黢黢的看不清楚高度,但她来之前就观察过,二楼后窗外有一棵老槐树的横枝,距离窗台不到三尺。
脚步声到了门口。来人似乎停了一下,在确认门锁。
苏语嫣没有犹豫。
她侧身推开窗扇,右腿先跨过窗台,左腿跟着翻出去的同时,右手已经抓住了窗框上方那根锈蚀的水管。
身体悬空的一瞬她的肩胛骨被旧砖墙的棱角硌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手没有松。
脚尖探出去碰到了槐树的枝干——比她预想的粗实,承得住重量。
她整个人从窗台荡到树枝上,树身猛地一晃,枯叶簌簌落了满头。
她骑在横枝上稳住重心时,二楼的灯亮了。
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把她身边一小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道新鲜的血痕,不知何时蹭破的。
紧接着她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低咒,然后是翻东西的杂乱声响——有人在搜查。
她屏息不动,像一只夜鸟栖在枝头。
后巷里深黑一片,但她能感觉到头顶二楼那两个人在快速移动、翻找、低声交谈。
大约过了五分钟,灯光灭了,脚步声重新下楼,铁梯嘎吱嘎吱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苏语嫣在树枝上又等了十分钟,确保没有人折返。
夜风穿过枯叶吹在她后颈上,凉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从枝干上慢慢爬回来,攀住窗框翻回屋里,双脚踩到地板时腿肚子微微发软。
屋里一片狼藉。
她刚才离开时那些散乱的衣服被人翻得更乱了,抽屉全被抽出来扔在地上,床板被掀开,就连搪瓷缸都被倒扣了过来,剩水泼了一桌。
他们要找的东西显然和她找的是同一个——那半张烧焦的纸片。
但他们没找到,因为已经被她揣在帆布包最里层了。
苏语嫣退到门口,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房间。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枚烟蒂曾经待过的位置上,灰面上留着两圈浅浅的压痕。
一支抽到一半的雪茄搁在窗台上很久,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意味着那个人在王阿四死前或者死后坐在这里抽完了一支烟,从从容容的,不慌不忙。
能在一间刚死了人的屋子里从容抽完一支雪茄再走的人,要么是凶手本人,要么是杀人者背后派来收尾的人。
无论哪一种,都和那半张纸上提到的青龙会脱不了关系。
苏语嫣把门重新虚掩上,铜挂锁挂回去,保持着的状态。
然后她快步下楼,沿着来路退出了梧桐巷。老槐树的枯叶在风里继续沙沙地响着,像无数张碎纸片在黑暗中彼此摩擦。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汗,黏腻地贴在帆布包带子上。后巷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叫,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直起身,快步往大路上走,走出去三个街口才拦到一辆黄包车。
车夫问她去哪里。她报了和平饭店的地址,靠进车垫里闭了闭眼。
车轱辘碾过坑洼的石板路,车身一颠一颠的,她右手始终攥着帆布包的口子,指尖陷进布料里,攥得发白。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小周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弹起来。
苏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她一把抓住苏语嫣的手臂,目光扫过她手背上的血痕和肩头蹭破的灰土,您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苏语嫣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最里层取出那两只信封——一枚烟蒂,半片烧焦的纸。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台灯底下,光聚拢来,照着象牙白的滤嘴和焦黑的纸边。
小周,查两件事。她把烟蒂推过去,这个牌子,蒙特克里斯托限量款,上海哪两家进口商供货。
查出来之后,把这两家进口商最近三年的客户名单搞到手,特别留意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八月之间订货量突然增加的人。
小周接过信封,认真地看了看那枚烟蒂上的金线暗纹,点了点头。
苏语嫣又把那半张纸片推过去。这上面的青龙会三个字,帮我查查底细。
上海滩青帮洪门我听过,青龙会这个名字……我不熟悉。看看是哪个堂口的暗称,还是某个组织的代号。
小周把纸片接过去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皱眉道:
苏小姐,这个章印……虽然烧糊了,但您看这个轮廓——像是两条弧线交叉成一个形,周围有一圈细点围着。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图案,一时想不起来。
苏语嫣凑过去看。确实,那枚被熏黑的印章轮廓里隐约可见交叉的两道弧线,像两条弯曲的线在圆心相交。
周围是一圈规律的小点围成的圆环,如果没烧掉的话,应该是某种复杂纹章的边缘。
想起来了告诉我。苏语嫣把两样东西收进抽屉最底层,又加了一把锁。
小周出门去安排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光圈笼罩着桌面,外面就是黄浦江对岸灰蒙蒙的夜。
苏语嫣坐下来,把那张烧焦的半片纸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青龙会。
王阿四是苏家的账房先生。他平了账,分了三成给青龙会,余款经过某个字后面的人。
这个链条很简单:苏家破产时的财产被多方分食,江鹤年得了厂子,林氏卷走了古董字画,而背后还有一个青龙会在操盘整个局——
也许就是当年那个父亲不要合作的人,那个被涂掉了名字的字头字底。
王阿四死了。
在他辞工后一年、在她到上海后两个月,坠楼身亡。
而他的住处被后来的人翻得底朝天,为的是找这半张纸——和她手上那半张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账目记录。
那份记录上写着钱去了哪里、分给了谁、背后的刀是谁递给谁的手。
她从那半张纸片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
对面沙逊大厦的顶楼还亮着一盏灯,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一个孤零零的光点。
窗帘半掩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想起那枚烟蒂的品牌——蒙特克里斯托。陆沉渊平时抽什么牌子的雪茄?
她见过他在公开场合叼着雪茄的样子,但她从没看清过他滤嘴上的商标。
她只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薄荷和雪茄尾调混在一起,清爽里带着一点微苦。
如果那枚窗台上的烟蒂是他留下的呢?
苏语嫣把这个念头推开了。太明显了。
如果陆沉渊真的是幕后的人,他不会把自己的烟蒂留在一个刚死了人的窗台上,还用那么显眼的限量款——这是挑衅,蠢到不符合他做事的风格。
更合理的可能是有人刻意模仿或者栽赃,又或者是一个完全没料到会有人来查现场的人留下的破绽。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那枚烟蒂的主人,坐过王阿四房间的窗台,抽完了一支烟,从容地走掉了。
那个人知道账本的事,知道王阿四知道的事,而且已经在销毁证据了。
王阿四死前如果把那张纸烧了一半,说明他临死前正在销毁手上的证据——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被人逼着烧的。
他抢下来的那半张被塞进棉袄缝线里,像是留给后人看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在等一个人来找他。
苏语嫣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窗外。
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灯火在江面上折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
她攥着那半张纸片,纸边焦脆的地方硌着她的指腹,微微发涩。
青龙会。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你到底是什么?
窗玻璃那边,一个穿月白旗袍的模糊轮廓静静回望着她,身后是一片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