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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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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 分类:诸天无限 | 字数:62.3万字

第27章 晚宴

书名: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字数:4.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9:19:02

华懋饭店八楼的宴会厅在六点整亮起了全部的水晶灯。

十二盏枝形吊灯垂下来,把底下两百多宾客的晚礼服映得流光溢彩。

苏语嫣走进大厅时,门口侍者刚敲完第二声钟。

她穿了一件黛蓝色杭罗旗袍,立领刚好托住下颌,盘扣是银线锁的缠枝莲,一路蜿蜒到腰侧。

外面罩一袭月白色真丝披肩,苏绣的暗纹在灯下才隐隐浮出来——是蝴蝶穿花的样式,蝶翅用了极细的银丝线,走得快时仿佛真的在振翅。

脚下是一双墨绿丝绒高跟鞋,鞋面缀一颗米粒大小的翡翠,每一步都踩得无声却笃定。

满厅的人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

几个端着香槟杯的太太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角眉梢尽是复杂的打量。

苏语嫣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朝迎上来的商会副会长章伯年伸出手去。

章伯伯,劳您亲自来接。

她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周围三五步内的人都听清,安娜集团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商会照拂。

章伯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握了握她的手,笑声朗朗:苏小姐客气了。

今天是上海商会头一回给外资机构办欢迎宴,要不是你上回在发布会上那番话打动了我这老骨头,这先例还真开不了。

苏语嫣眼睫一垂,嘴角噙着笑:

那是章伯伯抬爱。我说的是实话,商会愿意听实话,是上海的气度。

正说着,人群微微朝两侧分开,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先于人影飘了过来。

苏语嫣不必抬头也认得出那味道——是法国娇兰的夜间飞行,整个上海滩只有一家店有售,一瓶要一个普通职员两年的薪水。

哟,这就是安娜集团那位小苏总吧?

来人穿一件绛紫色织锦旗袍,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脖间一条南洋珍珠项链,颗粒大而圆润,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晕。

苏语嫣认得她——林氏,商会会长江鹤年的三姨太,也是当年在自己父亲苏翰文破产前夕卷走苏家最后一批古董字画的女人。

林姨。

苏语嫣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远,数年不见,您气色倒比从前更好了。听说江会长的公馆如今是您在主持中馈?

嗐,什么主持不主持的,林氏捂嘴笑了一声,眼尾细细的纹路被粉遮住了大半,不过是给你江伯伯管管账本子、料理些人情往来罢了。

倒是你——她上下扫了苏语嫣一眼,目光在那件杭罗旗袍上停顿了半秒,这身料子瞧着眼熟,是不是从前苏家库房里那匹雨过天青?你母亲在世时最爱的那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向苏语嫣最不愿提及的过往。

周围的人虽各自谈笑,耳尖却都竖了起来。

苏文远当年破产,家产尽数被债权人瓜分,其中一大部分辗转落入了江鹤年的囊中——而牵线搭桥的,正是眼前这位继母林氏。

苏语嫣的拇指在披肩流苏上捻了一下,指腹触到银丝的凉意。

她抬起眼,目光平而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浅湖。

林姨好记性。

她甚至笑了一下,这匹料子确实是家母遗留之物。当年苏家遭难,多亏林姨帮忙典当周转,这匹布才辗转落到了当铺里。

我去年在城隍庙一家老字号回赎回来时,掌柜的还说,这料子保养得极好,可见当年经手的人也算用心。

一句话轻飘飘地把林氏暗戳戳的炫耀拨了回去——你当年趁火打劫的事,我一清二楚;

但这料子我现在穿在身上,说明苏家的东西,终究还是苏家的人收回来了。

林氏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化开,手里的绢扇呼啦展开又合上:

到底是留过洋的,嘴皮子就是利索。

她侧身朝旁边让了让,对了,今晚婉儿也来了,毕竟你们是姐妹,正好叙叙旧。

她话音未落,一个穿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子从她身后款步走出来。

苏语嫣一眼认出那张脸——苏婉儿,继妹,当年父亲得势时在苏宅住了三年,与苏语嫣同榻而眠、同桌而食;

苏家败落后,这位继母第一时间把控经济命脉,转头又把女儿送进了江公馆,认了江夫人做干娘。

语嫣姐姐!苏婉儿的声音甜而脆,像刚剥开的枇杷,只是甜得有些发腻。

她上前半步,手里擎着一杯红酒,深红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晃晃荡荡,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你了,你瘦了好多,在美国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苦字咬得格外清晰。

苏语嫣看着她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眉画得细而弯,唇涂得艳而满,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的急切。

苏语嫣心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七岁那年冬天,苏婉儿把热汤让给她喝,自己捂着冻红的手说姐姐你先暖身子。

那碗汤是姜丝炖的,喝下去从胃一直热到指尖。她是真的把苏婉儿当做妹妹的。

是吃了些苦。苏语嫣微微点头,不过吃苦长筋骨,倒是因祸得福了。

苏婉儿咯咯笑起来,往前又凑了一步,杯中的红酒晃得更厉害:

那姐姐现在可算出头了,我看报纸上说,安娜集团在伦敦的总部可大得很呢。不像我们这些没出过门的,一辈子就在上海这一亩三分地上转悠——

她像是要亲热地挽苏语嫣的手臂,脚下却不小心绊了一下,身子朝前一倾,那只装了半杯红酒的高脚杯脱手飞出。

深红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着苏语嫣胸口的杭罗旗袍泼去。

周围几个太太倒抽一口冷气。

章伯年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想要拦,但年纪大了动作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红影砸过去。

然而那酒液并没有沾上黛蓝色的绸面。

苏语嫣早在苏婉儿往前倾的那一瞬就往左侧移了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那杯酒擦着她右肩的披肩边缘飞过去。

同时她右手极自然地一抬,月白披肩微微扬起的下摆将酒液的方向又拨偏了两寸。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跳舞时的一个转身,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

那杯红酒结结实实地泼在了苏婉儿自己胸前。

鹅黄色洋装的胸前一大片深红洇开来,酒液顺着缎面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拼花地板上。

苏婉儿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表情定格在一种荒唐的愕然上——她本要泼别人的酒,此刻却淋了自己一身。

全场静了一息。

紧接着是三三两两压低的窃笑声。

有人别过脸去用扇子掩住嘴,有人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

苏婉儿的脸上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可怜兮兮地转向江夫人林绣:干娘——

林绣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攥紧了绢扇的竹骨,指节发白,目光刀子似的剜了苏语嫣一眼。

苏语嫣却在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她从披肩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方白绸手帕,边角绣着一小枝素心兰,是母亲的针线。

她将手帕递到苏婉儿面前,动作从容而优雅,甚至微微欠了一下身。

苏小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衣料娇贵,沾了脏东西,还是及早清理的好。这方帕子是干净的,你先用着。

苏婉儿怔怔地接过去,嘴唇翕动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方白绸帕子被她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抖。

苏语嫣直起身,目光从苏婉儿泪湿的眼睫上滑过,又越过她的肩头,去看林绣那张绷紧的脸。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寸,声音却更轻了,轻到只有跟前两三个人能听见:

说起来,当年苏家那批古董字画里有一幅倪瓒的山水,也是泼了墨上去。

懂行的人用清水慢慢洗,洗了整整三个月才把污渍洗掉,可纸终究是薄了一层。

她顿了顿,有些东西沾上了,未必洗得净;但有些东西,根本不该沾上。林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绣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她一把拽过苏婉儿的手臂,朝苏语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婉儿不懂事,让苏小姐见笑了。我们先去收拾一下——

林姨请便。苏语嫣侧身让开路,右手优雅地抬了抬,做了个的手势。

母女二人仓皇离去的身影引来又一阵低笑。章伯年凑上来,压低声音道:苏小姐好身手。我方才都捏了一把冷汗。

苏语嫣偏头看他,眉眼弯弯:章伯伯说笑了。不过是小时候在家跟着西席先生学过两天防身术,脚步比旁人灵活些罢了。

她说着,端起路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清水抿了一口。

清水入喉,冰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她忽然想起准备入场前的那五分钟——

宴会厅侧门的化妆间里,她对着镜子整理盘扣,小周在旁边汇报:

苏婉儿小姐也来了,和林绣一道。方才我看见她在候场区反复练习端酒杯的姿势,好像在模拟摔倒的动作。

苏语嫣当时正拈着那枚珍珠别针往领口上别,闻言顿了一顿。

她从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自己都没察觉的倦意。

她用的哪只杯子?

左手边第二只托盘上那支郁金香杯。

苏语嫣摘下别针,从手袋里取出一枚极细的银色发簪,簪尾削得尖而薄。

她将那支发簪探进小周指的那只酒杯里,轻轻拨了拨杯壁内侧的弧度——郁金香杯本身就上窄下阔,杯口收拢处最容易因晃动而倾洒。

她又在杯底多加了些酒,让重心偏上,晃动时更易溢出。

好了。她把发簪收回去,重新别好珍珠,她若不来找我,这杯酒就安安稳稳在她手里;她若非要来——

镜子里的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冷光。

——那她自己就该知道,搬石头的人,最容易砸到自己的脚。

此刻宴会厅里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闹。苏语嫣将空水杯放回托盘,从路过的另一名侍者手里换了一杯香槟。

气泡细密地上升,在杯口破裂成小小的、无声的爆破。

她举杯朝远处几个点头示意的商人回敬,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不经意地落到大厅另一头。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人,身形高而挺拔,正偏着头与身旁的英国领事说话。

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锐利的线,下颌微微扬起,漫不经心中带着一种天然的主宰感。

陆沉渊也来了。

苏语嫣的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杯中的香槟晃出一圈涟漪。

她迅速稳住,目光收回,落在自己旗袍领口那枚珍珠别针上。

灯光下珍珠泛着柔和的晕彩,像一小轮缩小的月亮,安静地挂在她颈侧。

她忽然想起前天下午——那间刚收拾好的办公室里,小周把一张地产产权报告放在她桌上时,她抬头正好望见对面的窗户。

窗帘拉开着,陆沉渊背对着窗在打电话,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听筒,肩线舒展得像一只敛翅的鹰。

她当时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纸上那些数字忽然都变得浮而虚。

她不得不用钢笔在页边用力划了一道线,让那清晰的蓝墨痕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

而现在,隔着整个宴会厅的人潮,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的重量,不压迫,却让人无法忽略。

像初夏午后隔着薄帘照进来的阳光——你以为自己没在注意,可皮肤上那一点温度始终在那里提醒你。

苏小姐?

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穿藏青长衫的中年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苏语嫣敛神接过来看,是永利纱厂的总经理赵鹤鸣。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含笑与他攀谈起来,谈苏州河地价、谈纱锭进口关税、谈本土棉花的收成与品质。

声音稳而清,逻辑严密,数据精确。

只是在赵鹤鸣低头喝茶的间隙里,她的余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大厅另一头。

陆沉渊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与领事的交谈,此刻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左手端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右手拇指慢慢摩挲着杯壁。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隔着满厅流光溢彩的人影,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举了举杯。

苏语嫣几乎本能地要举杯回敬——但她的动作在最后一瞬刹住了。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然后从容地转过身,完全背对着他,继续与赵鹤鸣讨论起棉纱出口配额的事。

但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小簇火苗,温温地贴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不烫,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整场晚宴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再没回过头。

散场时已近十点。苏语嫣拒绝了章伯年派车送的好意,独自沿南京路走了一段。

秋夜的上海风里带着梧桐叶将枯未枯的青涩气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周从后面追上来,递过来一件薄呢外套。

苏小姐,方才散场时有人托我转交这个。

是一个信封,米白色,纸质厚而挺,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纹火漆——图案是一头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柄权杖。

苏语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俊秀中带着锋芒的笔迹:

今晚的舞,跳得很漂亮。下次能否赏光,与我跳一支?——B.L.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将便签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递给小周:放抽屉,和上次那张卡片放一起。

小周接过信封,欲言又止。

苏语嫣没等她开口,把薄呢外套拢了拢,抬脚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法租界的人行道上,咯噔、咯噔,节奏稳得像一支舞曲的节拍。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又很快压平。

下次。

她心想,下次若真共舞,不知道谁踩谁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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