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
苏语嫣将昏迷的杀手交给陆沉渊的手下,转身望向仓库外的码头。
雨幕中,巡捕房的几辆黑色警车停在了入口处,车灯在雨里照出惨白的光柱。
陈九带着十几名巡捕冲进来,看到仓库里的场景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两名被铁丝勒得手腕见骨的杀手,一具悬挂着的尸体,满地干涸的黑血。
“封锁码头。”
苏语嫣的声音不容置疑,“对外说巡捕房查获军火走私,宋怀远总探长亲自督案。所有消息扣住,谁敢走漏一个字,我拿他是问。”
陈九看了陆沉渊一眼,后者微微点头。陈九立刻指挥巡捕开始布置封锁线。
苏语嫣走出仓库,雨水打在她脸上。她闭上眼,感知向四面八方铺开。审判者方才退走的方向是西北,江面方向。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还在附近。果然,在感知的边缘,距离仓库约两百米的江边栈桥上,她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
他在那里。在等她。
“陆沉渊。”苏语嫣没有回头,“你带人守住外围。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回来,炸掉栈桥。”
陆沉渊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雨水在他俩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
“一起去。”
“他刚才模仿你母亲的声音破了我的局。”苏语嫣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他也能模仿你的声音。
你在场,他会利用你。我一个人去,他少一个筹码。”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他伸手将她斗篷上的一根线头扯掉,动作慢得像在给她整理衣裳。
“十分钟。”他说,“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你不回来,我炸桥。”
苏语嫣转身走进雨里。她沿着码头边缘朝西北方向走,雨水很快淹没了她的背影。
江边栈桥。木板在雨中泛着湿黑的光,有些地方已经朽烂,踩上去发出吱嘎的声响。
栈桥尽头,审判者站在栏杆边,背对她望着黄浦江对岸的灯火。
灰色西装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只是一个淋雨的普通人。
但苏语嫣知道他不是。
“你来了。”审判者转过身,脸上那道被碎光划出的血痕还在渗血,“就你一个人。”
“打你,一个人够了。”
审判者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嘲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贪婪。
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整条黄浦江。
“苏语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杀你吗?”
“因为你杀不了。”
“不。”审判者摇头,“因为我需要你活着。活着的死神核心才有价值。死了的核心只是一块废铁。
这就是我为什么给你十年,让你成长,让你变强。你越强,你体内的核心就越肥美。”
苏语嫣没有说话。她双刀出鞘,幽蓝光芒在刀刃上炸开。
审判者抬手。他指尖射出五根黑丝,但这次黑丝没有攻击苏语嫣,而是扎入了栈桥两侧的江水中。
黑丝入水的瞬间,苏语嫣感知到周围的精神场发生了剧变。
那些黑丝像五根天线,开始从整条黄浦江沿岸抽取某种东西。
恐惧。
她感知到了。
码头上的巡捕,躲在家里门窗紧闭的市民,所有知道宋怀远身份的人,所有听说过青龙会传闻的人,他们心中的恐惧正在被审判者的黑丝抽取、汇聚、转化。
每一条黑丝都在膨胀,变得越来越粗,从黑色变成暗红色,像吸饱了血的蚂蟥。
“感受到了吗?”
审判者的声音变得洪亮而饱满,整个人像是被充了气,身形在雨中逐渐高大起来,“上海滩三百万人口。每天在饿死、病死、被人杀死。
你猜他们咽气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是恐惧。是绝望。是‘为什么是我’。而我,恰好以这些东西为食。”
苏语嫣的瞳孔骤缩。她终于明白了审判者为什么选上海滩。
这里人口稠密,战乱频繁,饥荒、疫病、帮派火拼、租界压迫,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恐惧中死去。
审判者寄生在巡捕房总探长的身上,掌控着整个法租界的秩序,就是为了垄断这座城市最丰富的资源——痛苦。
“你越怕我,”审判者的身形已经膨胀到正常人的两倍,黑雾在他周身翻涌,“我就越强。你越愤怒,我就越强。
你的愤怒也是恐惧的一种。
苏语嫣,你恨我,你怕我再杀你一次,你怕我伤害陆沉渊,你怕我拿走你母亲的灵魂。这些怕,全都在喂我。”
苏语嫣动了。
双刀斩出两道幽蓝弧线,直取审判者咽喉。审判者没有躲。刀刃切中他的脖子时,触感像切在湿泥里。
黑雾从切口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住刀刃,顺着刀身朝苏语嫣的手掌蔓延。
苏语嫣撤刀后退。黑雾追上来,在栈桥上形成无数只黑色的手,从四面八方抓向她。
她翻身跃起,踩着栈桥栏杆借力腾空,双刀交叉斩落。幽蓝光芒将黑手切断了大半,但断口处黑雾重新凝聚,再次扑来。
审判者站在黑雾中心,脸上挂着陶醉的表情。
“你在消耗自己,苏语嫣。你的异能只有三成,越用越少。而我,每分每秒都在从这座城市收割恐惧。你拿什么跟我打?”
苏语嫣落地,膝盖微屈,双刀横在身前。她在思考。审判者的话不全是虚张声势,她确实在消耗,而他确实在增强。
刚才黑丝入江的瞬间,她感知到他从沿岸抽取的恐惧量极其惊人。如果继续正面硬拼,她会在三分钟内耗尽异能。
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些被审判者抽取恐惧的人,他们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恐惧从他们身上被抽走,经过黑丝进入审判者体内。
审判者用这些恐惧战斗。那么,如果她切断恐惧的来源呢?
她做不到让整座城市不怕死。但她可以做到另一件事——保护那些恐惧最集中的人。
那些被审判者控制过的杀手,他们的灵魂里残留着审判者的丝线。他们的恐惧是审判者最直接的养料。
苏语嫣转身就跑。
审判者愣了一下。他显然没预料到苏语嫣会突然脱离战斗。
但他立刻追上来,黑雾化作无数触须从背后扑向苏语嫣。
苏语嫣冲回仓库。那两个被救的杀手正躺在担架上,陈九的人准备把他们抬走。苏语嫣冲过去,一把按住左边那个杀手的胸口。
审判者的精神丝线还残留在他的灵魂里,苏语嫣能清晰地感知到恐惧正在从这个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向审判者。
“刀。”她头也不回地喊。
陆沉渊已经跟了上来,将一柄外科手术刀递到她手里。苏语嫣接过刀,撕开杀手的上衣。
他的胸口有一个极淡的黑色印记,正在跳动,像一颗寄生在心脏旁边的黑色心脏。
苏语嫣下刀。末世医疗术的核心之一,精神丝线切断术。
她沿着印记边缘切入皮肤,避开血管和神经,刀尖精准地挑出那根埋在灵魂里的黑丝。幽蓝光芒顺着刀尖灌入,将黑丝烧断。
杀手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胸口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一具傀儡的恐惧来源被切断了。
审判者的脚步在仓库门口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黑丝暗淡了一截。
“你——”
苏语嫣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冲向第二个杀手,同样的手术刀法,同样的精准切入,同样的幽蓝光芒。
第二个印记被切断时,审判者的身形缩小了一圈,周身的黑雾明显变得稀薄。
“恐惧不是你的唯一养料。”
苏语嫣站起来,手术刀上的黑血滴落在石板上,“你还需要绝望。你还需要被你控制的人相信他们永远无法挣脱。但你看,他们挣脱了。他们的恐惧断了。”
审判者盯着她。那张平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癫狂的怒意。
“你以为切断两根丝线就能赢我?”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黑雾重新翻涌,但这次黑雾中带着暗红色的灼热,“这座城有三百万人口!”
“但这座城里被你控制的人,”苏语嫣抬起手术刀指向审判者,“只剩你一个了。”
审判者暴怒。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红色的火焰,从仓库门口朝苏语嫣轰然扑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苏语嫣来不及闪避。
她只来得及将手术刀换成双刀交叉挡在胸前。
冲击力将她整个人砸飞出去。她的后背撞上仓库的石柱,脊椎发出骇人的闷响。还没落地,审判者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黑红色的火焰化作一只巨拳,砸在她的左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苏语嫣的左臂垂了下去。
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嘴里涌上来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呛到。
审判者站在她面前三步远,黑雾翻涌,但身形又缩小了一圈,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大量抽取的恐惧。
他在用存量战斗,而存量正在耗尽。
“你消耗得比我快。”
苏语嫣用右手撑着石柱站起来,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衣服,
“你从这座城市抽取了那么多恐惧,但你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那么多能量。你每用一次,就少一截。而我,只要还活着,就还能打。”
审判者嘶吼一声,再次扑来。苏语嫣用仅剩的右手持刀迎上。双刀对一只拳,她处于绝对劣势。
审判者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放弃花哨的精神攻击,用最原始的力量压制她。
每一击都让她后退一步,脚下的石板碎裂,仓库墙壁被余波震出裂痕。
苏语嫣退到第七步时,脚后跟碰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是刚才从杀手胸口挑出的那根黑丝,已经被她烧断,像一条死去的黑蛇蜷缩在地上。
审判者最后一拳轰来。苏语嫣没有挡。
她侧身让开,让审判者的拳头擦过她的右肩,然后她用仅剩的右手将双刀合握,刀尖朝下,狠狠刺入了审判者胸口黑雾最浓的那个位置。
幽蓝光芒炸开。审判者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整个人向后弹飞出去。
黑雾从胸口的裂口处喷涌而出,暗红色的火焰迅速熄灭。他撞在栈桥栏杆上,半边身体已经透明了。
苏语嫣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刀,左臂彻底没了知觉。鲜血从她肩膀和嘴角一起淌下来。
审判者扶着栏杆站起来。他的脸碎裂了半边,露出下面狰狞的黑雾核心。但他还在笑。
那种笑让苏语嫣后脊发凉。
“你赢不了我。”审判者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声音温润、低沉,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只有在深夜才会在她公寓楼下响起过的沙哑——陆沉渊的声音。
“苏语嫣,”审判者用陆沉渊的嗓音开口,那张碎裂的脸上露出陆沉渊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确定你打的真的是我吗?你看清楚。”
苏语嫣的手抖了一下。她的瞳孔骤缩,眼前的人——灰色的西装消失了,黑雾消失了。
站在栈桥栏杆边的,是穿着黑色风衣的陆沉渊。
他胸口插着她的双刀,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悲伤。
“你杀了我。”
陆沉渊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带着真实的痛楚和难以置信,“苏语嫣,你杀了——”
苏语嫣闭上眼睛。
她想起陆沉渊第一次见她时说“你的眼睛不一样”。想起他在雨夜陪她走了三条街什么都没问。
想起他在码头调了所有人马来接应她。想起他刚才说“九分五十九秒你不回来,我炸桥”。
她想起他说“我等你愿意相信的那天”。
“你不配用他的声音。”
苏语嫣睁开眼。幻象碎裂。站在她面前的还是审判者,碎了一半脸,黑雾翻涌,狼狈不堪。
她的双刀还刺在他胸口的黑雾核心上,幽蓝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烧穿他。
审判者脸上的惊愕是真实的。他没想到她在那一瞬间能挣脱精神幻象。
苏语嫣将全部异能灌入双刀。幽蓝光芒暴涨,从审判者胸口贯穿而过。
审判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人炸成一团黑雾,向四面八方逃散。
栈桥在爆炸中塌陷,苏语嫣被冲击波掀飞,落入冰冷的黄浦江中。
江水灌入口鼻。她不会游泳,左臂无法活动,右手的刀在落水时脱手沉底。她在水中下沉,眼前一片模糊。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干燥而滚烫,指腹有常年握枪的薄茧。苏语嫣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感觉到自己被拉出水面,被紧紧搂住。
“我说了。”
陆沉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恐惧,“九分五十九秒。你超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