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嫣回到公寓时,天边已经泛白。
她在浴室里用冷水冲掉满身血迹和泥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写下三份加密电报。
第一份发往纽约安娜总部,要求调取宋怀远近三年的所有公开记录。
第二份发给青龙会内部的线人,查宋怀远与林氏旧案的关联。
第三份通过陆沉渊的暗网,追查审判者可能在码头区域留下的精神残留。
三份电报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体内那丝属于母亲的灵魂安静地蛰伏着,像一颗埋在深土里的种子,微弱但温暖。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前世她从未感受过母亲的温度,原主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画面也模糊得只剩轮廓。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人正在她体内守护着她。
天亮之后,陆沉渊的情报网开始高速运转。到下午三点,第一份回电就到了。
宋怀远,四十五岁,浙江宁波人,十年前进入法租界巡捕房,从普通巡捕升到总探长只用了三年。
三年前开始与青龙会暗中往来,两年内架空青龙会原首领,将势力扩展到十六铺码头、法租界赌场和鸦片馆。
表面上与林氏毫无交集,但情报显示宋怀远名下有一处产业,与林氏丈夫破产前的纺织厂有过一笔大额资金往来。
“找到切口了。”
陆沉渊站在她书桌边,将一张地图铺开,手指点在十六铺码头东侧的仓库群,“宋怀远在这里有一间私人仓库,名义上存放巡捕房扣押的走私货,实际是他私藏鸦片和军火的地方。
审判者附在他身上,一定会把这里当作巢穴。精神核心需要物质载体,宋怀远的身体就是他的壳,这间仓库就是他的窝。”
苏语嫣看着地图。仓库位置在码头最深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路进出。
易守难攻。
“什么时候去?”
“今晚。”
陆沉渊合上地图,“我已经安排了三十人在外围接应。但进去的只能是你我,人太多反而会被他控制当人质。”
苏语嫣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正在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后面沉下去,把黄浦江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江面上货轮缓缓移动,汽笛声远远传来。
“我母亲的灵魂在我体内。”她忽然说。
陆沉渊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
“她说不了话。但偶尔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八岁,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她摘了一枝放在我手里,说,‘嫣儿记住,妈妈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
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
“审判者说她本来可以轮回。”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苏语嫣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打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先杀审判者。”她说,“再想办法让母亲自由。”
夜。十六铺码头。
江风比昨夜更冷。苏语嫣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短斗篷,腰间别着双刀,靴筒里插着两柄匕首。
陆沉渊走在前面,一手持枪,一手拿着手电筒。他们沿着码头窄路朝仓库方向走。
路上没有灯,两侧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铁锚,月光照不进来,黑暗浓稠得像实体的墙。
走到一半,苏语嫣停下了。
“不对。”
陆沉渊立刻压低身形。苏语嫣闭上眼睛,感知铺开。
她数着仓库方向的生命气息。三个活人。两个在仓库里,一个在仓库外。
但昨晚她感知到的是五个。少了两个,那两个人去了哪里?
“有预判。”
她低声说,“审判者的穿越者能力里,有一项是短暂预判。他能提前三秒看到对手的行动轨迹。他预判到我们会从正面来,所以把两个人调到了我们后面。”
陆沉渊没有回头:“后面几个?”
“两个。左边集装箱后一个,右边铁锚堆后一个。在等我们回头。”
陆沉渊的手指在柯尔特扳机上轻轻摩挲。“怎么办?”
“不回头。”苏语嫣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当没发现。进去再说。”
两人继续朝仓库正门走去。苏语嫣数着自己的脚步,同时用感知监测身后那两个杀手的位置
。他们在移动,距离在缩短。审判者在指挥他们等最佳时机。
距离仓库正门还有二十步时,苏语嫣骤然转身。
末世格斗术,声东击西式。
她右手掷出匕首,刀刃带着幽蓝尾焰飞向左边集装箱方向。
但那只手抬起的瞬间,她左手已经摸上了靴筒里的第二柄匕首。
审判者预判到了她右手的动作,左边杀手闪开了第一刀,但苏语嫣的左手刀已经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全不同的弧线,精准地扎入了右边铁锚堆后杀手的肩膀。
两柄匕首,两个方向,一个预判,一个真杀。
左边集装箱后的杀手刚直起身,陆沉渊的柯尔特已经响了。子弹穿过他的右膝,他惨叫着倒地。
仓库的大门在这时打开了。审判者站在门后,灰色西装,平凡面孔,嘴角挂着那个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倒地的两个杀手,然后看向苏语嫣,轻轻鼓了鼓掌。
“不错。用假动作欺骗我的预判,再用真杀招收割。你在末世练过这一手。”
苏语嫣将斗篷解开扔在地上。双刀出鞘,幽蓝光芒在刀刃上流转。
她向仓库走去。陆沉渊紧随其后,枪口对准审判者的眉心。
审判者后退一步,让开门口。
他没有出手。因为仓库内部,苏语嫣感知到了另外三个活人的气息,被吊在仓库穹顶的钢梁上。
三个杀手。不,两个。第三个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是被他控制的杀手,两个还活着,一个已经不行了。
“进来看看。”审判者侧身让路,姿态优雅得像在请人参观他的画廊,“我给你们准备了点小礼物。”
苏语嫣走进仓库。穹顶钢梁上吊着三个人,双手被铁丝反绑,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左边那个她已经救过——昨晚在码头废墟里,被她用医疗术救醒后反水刺伤审判者的杀手。
中间那个她没见过,但从衣着看是青龙会的残部。右边那个垂着头,呼吸已经没了,死了至少两个小时。
“你绑架他们干什么?”苏语嫣的声音平静,但刀锋上的蓝光在剧烈跳动。
“绑架?”
审判者歪了歪头,“是收藏。每个被我控制过的人,灵魂里都会留下我的丝线。这两个还活着,说明他们的丝线还没断。
我留着他们,等你有兴趣的时候可以试试看——你能不能从我手里抢走他们的灵魂。”
苏语嫣没有看那两个活着的杀手。她的目光锁定在审判者身上。
对方站在仓库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看似毫无防备。
但她知道,审判者的战斗方式从来不是近身肉搏,而是精神控制和空间扭曲。
“先试试这个。”审判者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仓库的空间忽然扭曲了。苏语嫣脚下的地面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起来,她和陆沉渊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开到十几米。
陆沉渊朝她跑过来,但每跑一步,地面就拉伸一尺,他永远跑不到她身边。
“空间折叠。”审判者的声音从扭曲的空间外传来,带着回响,“末世战场上,我用这一招困过你三天三夜。记得吗?”
苏语嫣记得。末世第七年,审判者用空间折叠把她困在一个十平米的孤岛上,外面是无穷无尽的虚空。
她在那个折叠空间里独自熬了三天,滴水未进,最后用异能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裂缝逃出来。
但那时她的异能是十成。现在她只有三成。
“陆沉渊。”她喊道。声音在折叠空间里回荡,但传不出去。
陆沉渊显然听不见。他站在折叠空间的边缘,不停地用枪砸向那层看不见的壁障。
他的嘴在动,在喊她的名字。但苏语嫣听不见他的声音。
审判者的脸出现在折叠空间的壁障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他的面容。
“苏语嫣,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用你体内母亲的灵魂强行冲破折叠空间。或者等陆沉渊从外面打破。
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他强行从外面打破,这叠空间崩塌时的能量会把你的身体撕碎。而你如果用母亲的灵魂来破——”
他没有说完,但苏语嫣知道他的意思。用母亲的灵魂强行破开空间,那丝灵魂会彻底消散。
“你算准了我不敢用。”苏语嫣握紧了刀。
“对。”审判者承认得坦荡,“你不敢。你欠原主母亲一条命,你不敢再让她死第二次。
所以你就被困在这里,等陆沉渊犯傻,或者等我慢慢收紧折叠空间,把你压成肉泥。”
苏语嫣闭上眼睛。
她感知着体内那丝母亲的灵魂。它在跳动,微弱而温暖。
她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平静、笃定,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母亲在告诉她什么。
苏语嫣睁开眼。
她想到了。母亲给她的不是用来消耗的能量,而是一个信号。
母亲当年用生命布下封印,封住了审判者的核心。
她留了一丝灵魂在井底,不是为了让苏语嫣牺牲她,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帮苏语嫣找到审判者的弱点。
苏语嫣将双刀收回腰间。她不再试图突破折叠空间,而是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感知转向内部。
折叠空间在压缩,审判者的笑声从壁障外传来。但苏语嫣充耳不闻。
她的感知像一只手,轻轻触碰着体内那丝母亲的灵魂。
母亲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在记忆的最后一帧,苏语嫣看见母亲站在井边,用一把银刀划开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入井底。
她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东南角,虚。”
苏语嫣猛地睁开眼。折叠空间的东南角,壁障最薄。
审判者一直用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来压缩空间,把压力集中在苏语嫣周身。但东南角是虚的,像一扇没上锁的门。
苏语嫣站起来。她将最后一丝异能凝聚在右拳上,幽蓝光芒在拳面上炸开。
她没有用刀,没有用母亲的灵魂,只用自己仅剩的那点异能,朝东南角轰出一拳。
折叠空间从东南角开始崩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整个扭曲的空间在几秒内碎成无数光片。
苏语嫣从碎光中冲出来,一眼看见审判者惊愕的脸。他的预判没有看到这一招。
因为苏语嫣的攻击路径是从母亲灵魂的指引中来的,审判者算不到一个已经消失十年的女人,会在最后一刻给女儿留下破局的线索。
审判者的脸被碎光划出一道血痕。
“东南角。”苏语嫣站在他面前,双刀重新出鞘,“你母亲告诉你的。”
审判者摸了摸脸上的血痕,表情从惊愕转为阴沉。“她明明已经死了。”
“死了,但她还在。”苏语嫣说,“这是你永远算不到的东西。”
审判者冷笑一声。他抬手,三个被吊在钢梁上的杀手同时抽搐起来。
左边那个活着的杀手身体剧烈颤抖,口中涌出白沫。中间的青龙会残部双眼翻白,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动。
“你救不了他们。”审判者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变透明,“但你可以试试。”
苏语嫣没有追审判者。她冲向钢梁下方,双刀斩断吊着杀手的铁丝。
两个人同时坠下来。她一手接住左边那个,陆沉渊从侧面冲来接住右边那个。两人落地时,审判者已经消失了。
仓库地面上,只剩那个已经死了的杀手的尸体还在轻轻摇晃。
苏语嫣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昏迷的杀手。他的呼吸微弱但平稳,灵魂丝线还在,没有被切断。
她抬头看向审判者消失的方向。码头外的雨还在下。她知道他会再回来。但下一次,她会有准备。
陆沉渊抱着另一个杀手走过来。
“你刚才怎么破的?”
“我母亲告诉我的。”
苏语嫣将昏迷的杀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东南角,虚。她早就给审判者挖好了坑。
审判者以为他十年前杀了她,但他不知道,她留了一手。在封印里留了一条后路。”
陆沉渊看着她。他眼里有东西在翻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苏语嫣没有抽回去。
仓库外的雨声里,远处传来巡捕房的警笛声。陆沉渊安排的人到了。
苏语嫣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悬挂着的尸体,转身走进雨里。
她体内的母亲的灵魂,此刻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