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者消失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苏语嫣从陆沉渊怀里抬起头,转头望向江面。黄浦江中心的某个位置,一道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从江底翻上来。
水柱散落时,黑雾如雨般洒向两岸,落在货场的每一个角落。
审判者没有逃。
他把精神体分散成无数碎片后,以整条黄浦江为通道,绕过了陆沉渊的包围圈,重新在货场下方的地底汇聚。
苏语嫣的感知捕捉到了他的位置。货场正下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
审判者利用暗渠中的残余湿气和江水中的恐惧杂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成形。
“他在下面。”苏语嫣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
陆沉渊的反应比她更快。他朝暗卫打了个手势,八名暗卫立刻分散到火场四周寻找暗渠入口。
但审判者没给他们时间。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水泥开裂,石屑飞溅。然后整片货场地基轰然塌陷。
苏语嫣和陆沉渊同时坠入黑暗中。苏语嫣在坠落时用右手抓住了身旁一根锈蚀的铁架横梁,左手因伤无法发力,整个人悬在半空。
陆沉渊在她下方两米处,一手抓住暗渠壁上一根突出的铁钉,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苏语嫣的脚踝。
下方是十几米深的暗渠底部,碎石和铁件堆积如山。
审判者的精神体正在暗渠最深处汇聚,黑雾翻涌,暗红色的光芒从底部透上来。
“放手。”苏语嫣喊道,“你手臂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陆沉渊没有理她。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索,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将苏语嫣往上拉。
苏语嫣感知到他抓住的那根铁钉正在松动。铁锈簌簌往下掉。
“陆沉渊,你给我松手!”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铁钉断了。
两人同时坠落。苏语嫣在半空中翻身,试图用身体护住陆沉渊,但陆沉渊更快。
他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将自己垫在下面。两人重重砸在暗渠底部的碎石堆上。
陆沉渊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尖锐的断砖,嘴角立刻溢出血来。
苏语嫣趴在他胸口,左肩的碎骨在撞击中二次受伤,痛得她眼前发白。
但她的感知告诉她,审判者就在三步之外,精神体已经凝聚到了六成。
“感人。”审判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站在暗渠深处,半个身体还埋在碎石中,黑雾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汇集。
他的脸重新浮现,那道被苏语嫣烧穿的裂痕还在。他低头看着倒在碎石上的两人,嘴角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守护者为死神女王当肉垫,两辈子都没变。可惜,挡得了一击,挡不了第二击。”
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长矛。
苏语嫣从陆沉渊身上滚下来,右手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铁片。幽蓝光芒在铁片边缘炸开,她迎着火焰长矛冲上去。
审判者掷出长矛,苏语嫣侧身避开,铁片划向他的咽喉。审判者后仰,长矛在她身后爆炸,冲击波将苏语嫣掀飞。
她的后背撞在暗渠壁上,肋骨传来断裂的脆响。
但她在落地的瞬间就翻身站起,口中默念着末世急救术的口诀,将异能压缩到左肩伤口处止血。
幽蓝光芒在碎裂的锁骨位置凝成一层薄膜,暂时固定了碎骨。她的左臂还是不能动,但至少不会因失血过多昏过去。
审判者咆哮着再次扑来。这一次他没有用火焰,而是直接用精神体撞击。
黑雾裹挟着暗渠中所有能调动的恐惧残余,朝苏语嫣压过来。
苏语嫣只有右手能发力,铁片挡不住这种量级的冲击。
陆沉渊从侧面冲出来。
他徒手接住了审判者的精神撞击。银白印记在他胸口亮起,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面半透明的银白盾牌。
审判者的黑雾撞上盾牌,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巨响,暗渠中碎石飞溅如雨。
陆沉渊的手臂在颤抖。银白盾牌出现裂纹的瞬间,他的手臂骨裂声清晰可闻。
但他没有退。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整个人像一根扎在暗渠里的铁桩。
“苏语嫣!”他吼道。
苏语嫣已经冲到了审判者侧面。她用铁片刺入审判者右肋的黑雾核心,幽蓝光芒灌入,审判者惨叫一声,精神体剧烈扭曲。
他反手一掌拍在苏语嫣胸口,苏语嫣被拍飞出去,后背撞上暗渠壁,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审判者也被迫后退,银白盾牌碎裂的同时,他的精神体再次崩解了三成。
暗渠上方传来脚步声。顾言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塌陷的货场边缘,正从上面跳下来。
他胸口印记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暗渠底部。
“顾言琛。”审判者抬头看他,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得正好。”
顾言琛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甲再次变黑暴长。
他朝苏语嫣冲过去,眼中满是绝望的挣扎。
“他又在控制我——”顾言琛的声音撕心裂肺,“苏语嫣,动手,别管我!”
苏语嫣没有动。她在顾言琛的爪子即将刺入她胸口时侧身避开,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幽蓝异能灌入他的印记。
但这一次审判者的控制比之前更强,顾言琛的印记像活物一样跳动,吞噬着她灌入的异能。
审判者从侧面攻来。陆沉渊挡在苏语嫣面前,银白印记再次亮起,但光芒明显比之前暗淡。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守护者核心正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三人混战在暗渠中展开。顾言琛在控制中疯狂攻击苏语嫣,苏语嫣一边闪避一边试图切断控制线,陆沉渊用残存的守护之力抵挡审判者的进攻。
暗渠壁在战斗余波中不断崩塌,碎石如雨,暗红色的光芒和幽蓝光芒交替炸开。
火势从暗渠上方蔓延下来。火场被战斗引燃,木箱和油布烧成一片火海,浓烟灌入暗渠。
火焰吞噬着氧气,暗渠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苏语嫣在闪避顾言琛一爪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她踉跄了一下,审判者抓住这个瞬间,一掌拍向她的后心。
陆沉渊从侧面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掌。审判者的掌力全部砸在他后背,银白印记在他胸口爆发出最后一次光芒,然后彻底暗淡。
陆沉渊跪倒在地。他的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骨头从肘部顶出皮肤,鲜血淋漓。但他仍然抬起头,挡在苏语嫣身前。
“走。”他说,声音微弱但坚定。
审判者站在他们面前,精神体只剩下三成,但依然足够致命。
他低头看着陆沉渊,又看向苏语嫣,忽然收回了手。他的目光转向在一旁痛苦挣扎的顾言琛,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顾言琛。”
审判者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你选吧。是继续当我的傀儡,还是回去找你那个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他抬手一指。顾言琛胸口的印记猛然爆发出黑光,然后炸开。控制线断了。
但顾言琛没有摆脱束缚,那根黑线像一条活着的蛇,从印记中爬出来,缠上他的手腕,最终没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留个纪念。”审判者后退一步,精神体开始消散,“下次见面,我还能找到你。”
顾言琛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颤抖。他的掌心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像一条蜷缩的蛇。
审判者最后看了苏语嫣一眼。
他的精神体炸成无数碎片,这一次没有再重新汇聚,而是朝暗渠四面八方逃散,渗透进江水、泥土、空气中,彻底消失了。
暗渠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个人急促的呼吸。
苏语嫣跪在陆沉渊面前,右手按住他手臂上露出骨头的伤口。幽蓝光芒从掌心涌出,末世医疗术的止血和抗感染处理。
她的异能已经见底了,这最后一丝光芒用完,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会有。
“你疯了。”她撕下自己的衣摆缠住他的手臂,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来,“为什么每次都要挡。”
陆沉渊看着她。他脸上全是血和灰,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明亮得吓人。
“因为上辈子最后那次,我没挡住。”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死了,我活着。我恨了十年。”
苏语嫣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缠纱布,力道更紧了一些。
顾言琛从地上爬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黑色纹路,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解脱。
他踉跄着走到两人身边,从腰间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递给苏语嫣。
苏语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手上的溃烂还在,缠着脏污的布条,但他把最后一点干净的纱布留给了陆沉渊。
“审判者故意放你走的。”
苏语嫣接过纱布,声音平静,但目光锐利,“他在你手上留了东西。下次他还能通过这条线找到你,控制你。”
顾言琛点头。他攥紧那只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说,“所以下次开战前,我会先剁了这只手。”
苏语嫣没有接话。她缠好陆沉渊的手臂,用夹板固定住,然后靠着暗渠壁坐下来。
头顶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左肩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体内的异能归零,母亲的灵魂在深处微弱地跳动,像是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陆沉渊靠在另一侧,右手握着她的左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顾言琛站在暗渠中央,仰头看着从塌陷口灌下来的夜风。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掌心的黑纹在黑暗中隐隐发烫。
暗渠外面,陈九的人正在组织救援。暗卫的呼喊声从上方传来。
苏语嫣闭上眼睛,在陆沉渊的手心里慢慢恢复着呼吸。
审判者消失了。但每个人都清楚,他还会回来。下一次,他不会再给他们三人混战的机会。
他会选择各个击破。
而顾言琛掌心的那道黑纹,像一颗埋在肉里的种子,随时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