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码头的血案在第二天传遍了上海滩。
十几条人命,没有伤口,面容枯槁如老人。巡捕房封了仓库,对外只说“死于突发疫病”,但私底下流言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有人说青龙会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有人说码头闹鬼,有人说那是“先生”给全上海滩的警告。
苏语嫣坐在沉渊资本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昨晚的情报汇总。她一整夜没睡,眼底有很深的青,但目光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陆沉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巡捕房内部报告。他看完了,放在桌上。
“死者的体表没有外伤,内脏也没有损伤。但所有人体内的血液几乎全部消失了。巡捕房的医生写的是‘原因不明’。”
苏语嫣拿起报告翻了翻,放下。“这是异能。末世有一种能力叫‘汲取’,可以隔空抽取生物体内的能量。
血液是最容易被汲取的载体。先生的能力是控制和汲取——他能控制人,也能杀人于无形。”
陆沉渊看着她。“你说过,他的能力有上限。”
“对。他控制顾言琛的时候,顾言琛还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献祭青龙会残部的时候,只能选在没有阳光的仓库里。
他需要黑暗、需要封闭空间、需要集中精力。这说明他的能力虽然强大,但受限。”
苏语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乌云压了一整天,此刻终于落下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
“他以前不能离开地下室。”
她继续说,“因为他的身体太虚弱了,离开那个封闭环境,他的能力会失控。但现在他献祭了十几条人命,汲取了足够的能量。他可以出来了。”
陆沉渊走到她身后。他看着雨幕中的上海滩,目光沉静。
“他在哪?”
“还在陆家老宅地下室。”
苏语嫣转过身,面对他,“那间地下室是封印。陆沉渊,你祖父把他关在里面三十年,不只是囚禁。地下室里有某种阵法——我母亲留下的。她封印了他。”
陆沉渊看着她。
“你母亲?”
“陆鹤鸣笔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但夹层里有一行暗字,我昨晚破译了。”
苏语嫣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用铅笔描摹的暗字,“上面写着——‘以血为锁,以魂为钥。传承不断,封印不破。’”
陆沉渊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所以你母亲封印了陆鹤鸣。”
他慢慢说,“但封印需要传承者活着才能维持。你母亲死了,封印就开始减弱。你重生后——传承落到你身上。你越弱,封印越弱。你越强——”
“封印反而会破。”
苏语嫣接过他的话,“因为传承一旦被激活到完整的程度,封印就会自动打开。陆鹤鸣的算法很精准。
他不需要杀我。他只需要等我‘变完整’。所以我越强,封印越弱。他反而越高兴。”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陆鹤鸣笔记里夹着的诊断记录。三十年前的墨迹,发黄发脆。
“我前世在末世,以为自己变强了。但那时候没有封印可以破,陆鹤鸣也没有在这里等我。
现在这一世——我回来之后一直在用末世的能力。每一次用,传承都在激活。到了今天,封印已经撑不住了。”
陆沉渊看着她。他把纸放下,走到她面前。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语嫣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前世我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所以我这辈子谁都不信。
但就是这个‘不信’,让我一直在用末世的方式做事。每一次我用末世的能力,封印就松一分。陆鹤鸣在用我的习惯、我的本能来突破封印。”
她顿了一下。
“我前世输,不是输给顾言琛。是输给我自己。我以为我足够强,可以一个人扛所有事。但最终,一个人扛不了。”
陆沉渊看着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节有力。
“所以?”
“所以我把我最后的底牌交给你。”
苏语嫣看着他,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然,“末世,我最后活下来的原因——
不是武力,不是计谋。是我在最后的战场上有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我重生的时候被带过来了。”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绳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石头,不起眼,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她把石头放在陆沉渊掌心里。
“这是‘心核’。末世最后一场战争里,所有幸存者把他们的信念灌注进这块石头。它能压制异能者的力量。
陆鹤鸣的汲取能力再强,如果靠近这块石头,他的能力会被削弱。”
陆沉渊看着掌心的石头。很轻,很凉。
“你一直带着它?”
“对。”
苏语嫣点头,“雨夜里我倒在巷子里的时候,这块石头贴在我胸口。
它是唯一和我一起穿过来、没有被这具身体排斥的东西。我一直没敢用。
因为一旦用了,我就会失去所有末世的能力。我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陆沉渊握紧石头,抬头看她。
“你愿意?”
“愿意。”
苏语嫣看着他,声音平稳,“如果他出来了,这块石头是唯一能压制他的东西。但石头需要有人操作。我操作它,就没法同时战斗。你操作它——”
“我来战斗。”陆沉渊接过她的话。
苏语嫣点头。“对。我把后背交给你。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留后手。陆沉渊,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了。”
陆沉渊低头看着掌心的心核。他慢慢攥紧,把石头握在手心里。
“苏语嫣。”
“嗯。”
“我接住了。”
下午三点,雨停的间隙。
陆沉渊的线人发来消息:陆尘从巡捕房被保释出来了。保释的人用了法租界的关系,交了巨额保证金。
他出狱后直接去了十六铺码头,身边带了二十几个人,全是青龙会残部里漏网的。
“他在接管码头。”
陆沉渊放下电话,对苏语嫣说,“先生给了他指令。码头是上海的咽喉,控制了码头就控制了物资进出。先生在切断我们的后路。”
苏语嫣站在地图前,看着十六铺码头的位置。她拿起红笔,在码头和陆家老宅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要回陆家老宅。码头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盾。他以为夺了码头,我们就进不了老宅。”
陆沉渊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条线。
“我们先拿码头。”他说。
“对。”苏语嫣转过头看他,“但不用硬拼。陆尘手里有二十几个人,我们不需要和他们正面冲突。码头工人——”
“码头工人听陆家的。”
陆沉渊接过话,“陆尘被逐出陆家后,码头上的老工人就不听他的了。他带走的那二十几个是青龙会的人,不是码头的人。”
苏语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码头还在你手里。”
“名义上不在,实际上还在。”陆沉渊拿起外套,“我去一趟。你留在这里。”
苏语嫣摇头。“我跟你去。”
陆沉渊看着她。然后他点了头。
傍晚六点,十六铺码头。
雨后的码头泥泞而湿滑,货箱堆得像山。陆尘的人果然占了仓库区,但码头的工人区还在正常运转。
陆沉渊和苏语嫣到的时候,工人们正在收工,三三两两地往码头上走。
领头的工头姓赵,是跟了陆家二十年的老人。他看见陆沉渊,快步迎上来。
“陆先生。”
他压低声音,“陆尘的人在仓库那边。他们把三号仓库占了,里面有刚从北方运来的棉纱。赵先生说——那些棉纱是安娜集团的货。”
苏语嫣的瞳孔微缩。那些棉纱是她期货交割的实货之一。陆尘占了仓库,等于卡住了她反杀顾言琛的关键筹码。
“赵师傅。”陆沉渊开口,“码头上的人,还听你的?”
赵工头点头。“大部分人都念着陆家的旧情。陆尘带的那二十几个,都是青龙会的人,我们不认。”
“好。”陆沉渊转身看苏语嫣,“你带赵师傅的人,去三号仓库正门。我绕后。”
苏语嫣看他。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她点了头。
苏语嫣带着十几个码头工人往三号仓库正门走。夜色刚刚落下来,仓库区的路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照在泥地上。
她走在最前面,黑色风衣被晚风吹起来,手里握着那把袖珍手枪。
仓库正门关着,门口守着四个人。苏语嫣抬手,示意工人们停下。她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灯光下。
“陆尘。”她开口,声音在仓库区的空旷中回荡,“出来。”
仓库门开了一条缝。陆尘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瘦削阴沉,嘴角挂着一种她熟悉的、扭曲的笑。
“苏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得正好。我刚收到先生的消息。他说——让你进去。他等你很久了。”
苏语嫣看着他,没有动。她的右手握着枪,左手垂在身侧。她在等。
等陆沉渊绕到仓库后面。
“你不进来?”陆尘笑了,“你不想知道先生是谁?”
“我知道他是谁。”
苏语嫣的声音很平,“他是陆鹤鸣。你三十年前被关在地下室的二叔。他让你做陆家家主,你替他杀人。陆尘,你以为你是棋手。你也是棋子。”
陆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仓库后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连串快速的撞击声,像什么东西被踹开了。
苏语嫣抬手,枪口对准陆尘。
“现在出来。或者我让人把仓库烧了。”
陆尘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几个青龙会的人开始慌乱,有人往后退。仓库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陆沉渊带着人从后面包抄进来了。
前后夹击,陆尘的人被堵在仓库中间。
“放下枪。”陆沉渊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沉稳而冷。
陆尘僵在原地。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放下了武器。陆尘看着苏语嫣,又看了看仓库深处陆沉渊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扭曲到崩溃。
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好。你们赢了。”
他的声音尖利而破碎,“但你们赢不了他。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强。他汲取了十几条人命,他现在——他已经出来了。”
苏语嫣没有理他。她走进仓库,越过陆尘,径直走到陆沉渊面前。
他站在仓库后门旁边,手里握着枪,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血痕。她扫了一眼——不深,但还是在流血。
“受伤了?”
“擦了一下。”陆沉渊低头看着她,“码头拿回来了。”
苏语嫣点头。她转头看向被制住的陆尘,然后掏出通讯录翻到苏婉儿的名字。她拨通电话。
“婉儿。你说的那个诊所——顾言琛的地址,确认是法租界霞飞路十七号?”
电话那头苏婉儿的声音有些紧张:“对。但他昨天搬走了。搬到——他搬到陆家老宅附近了。”
苏语嫣挂了电话,看向陆沉渊。
“顾言琛去了老宅。”她说,“他去找先生了。”
陆沉渊看着她。两个人站在仓库里,周围是刚被制服的青龙会残部和垂头丧气的陆尘。
码头外面,黄浦江的夜航船拉响汽笛,低沉的呜呜声穿过雨后的夜色传来。
苏语嫣把心核从陆沉渊手里拿回来,重新挂在自己脖子上。石头贴在胸口,微凉。
“走吧。”她说,“去老宅。”
陆沉渊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仓库。夜色很深,码头上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明一灭。
远处,陆家老宅的方向,天边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