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顾言琛没有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那天上火车是假动作。火车票买的是去北平的,但他在天津就下了车,换乘另一趟车回了上海。
我在法租界的一个诊所里见过他。左手抖得厉害,去拿药的。”
苏语嫣坐在她对面,目光平静。“你怎么知道他在哪?”
苏婉儿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他找过我。三天前,他让人给我送了封信。
信里说——如果我告诉你他的行踪,他就把我和他的交易记录全部公开。
我帮他做过事。去年林氏入狱之后,他找上我,让我帮他盯着你。给了我钱。我收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语嫣看着苏婉儿。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坐在她面前,主动坦白了一年前的事。
她的手指攥着茶杯,关节泛白,但眼睛是抬着的,没有躲闪。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先生昨天通过电台给我发了指令。”
苏婉儿的声音忽然绷紧了,“让我今晚把你引到法租界码头。他们说——先生要亲自见你。”
苏语嫣的瞳孔微缩。
“你知道先生是什么人?”
“不知道。”
苏婉儿摇头,“我只听过他的声音。通过电台,或者通过顾言琛转达。
但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你们说陈文彬的通讯录上有我的名字——我知道我洗不清。所以我来告诉你。顾言琛在哪里,先生在等什么,我一并说。”
她放下茶杯,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顾言琛在法租界的藏身地址。他现在很虚弱,先生好像放弃他了。他一个人待在那里,除了拿药不出门。”
苏语嫣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手袋。她站起来,走到苏婉儿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不怕我杀了你?”
苏婉儿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怕。”
她说,“但你杀了我,你就不知道先生下一步要做什么。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今天来,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当棋子了。”
苏语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苏婉儿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杯热的。
“喝完。然后去客房休息。明天早上我找你。”
苏婉儿接过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她的手还在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第二天上午,陆家老宅。
陆沉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苏语嫣商量期货交割的最后细节。
电话是陆伯衡打来的,语气冷淡:“陆沉渊,陆家长辈今早开了祠堂会议。所有陆家旁支都到了。议题是——取消你的家主资格。”
陆沉渊挂了电话,看向苏语嫣。
“陆家要开祠堂。”
苏语嫣放下铅笔。“什么时候?”
“现在。他们在等我。”
苏语嫣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我跟你去。”
“祠堂——外姓人不能进。”
“我不是外姓人。”
苏语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你昨晚在商会说过,我是你未婚妻。陆家祠堂——我有资格去。”
陆沉渊看着她。然后他笑了,很轻,眼底有一种被点亮的温度。
“走吧。”
陆家老宅在城西,是一座占地颇大的旧式宅院。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巷子。
苏语嫣跟着陆沉渊穿过前院时,看见院子里站了二三十个人,大多是陆家旁支的长辈和男丁。
他们看见苏语嫣进来,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
祠堂在宅院最深处。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是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陆家辈分最高的陆伯衡的父亲,陆老太爷。
他旁边站着陆伯衡,面色阴沉。
陆沉渊走进去,在牌位前站定。苏语嫣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陆沉渊。”陆老太爷开口,声音沙哑而威严,“今天叫你来,是陆家长辈有话说。”
“老太爷请说。”
“陆尘的事,你做得过了。”
老太爷拄着拐杖,目光沉沉,“他再不对,也是你三叔。你把他送进巡捕房,陆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陆沉渊站在牌位前,背脊挺直。
“三叔勾结青龙会残部,在码头制造罢工,在银行系统制造挤兑,在商会内部煽动分裂。哪一条——不是他自己做的?”
老太爷的脸色变了。“那也是陆家内部的事!你把他交给外人处置,就是不对!”
“他不止做了这些。”
陆沉渊的声音不高,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背后的人是三十年前被关在地下室的陆鹤鸣。老太爷,您知道这件事吗?”
祠堂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老太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住口!陆鹤鸣的事,陆家不许提!”
“为什么不提?”
陆沉渊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因为三十年前把他关进地下室的是我祖父。
因为您——老太爷——当年也是同意了的。一个异能者,关在地下室三十年,你们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有。他活着,他在控制陆尘,他在操控青龙会,他下一步要毁了陆家。你们还要在这里跟我讲‘家丑不可外扬’?”
祠堂里鸦雀无声。
陆老太爷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苏语嫣身上。
“都是因为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这个女人来了上海之后,陆家就没安宁过。陆沉渊,你今天当着祖宗的面说清楚——你要陆家,还是要她?”
陆沉渊看着老太爷。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陆家的家主之位,是我祖父传下来的。他传给我,不是让我守着一堆牌位和旧规矩。”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他把陆家交给我,是让我带着陆家往前走。不是让我看着陆家被一个疯子拖进深渊。”
他转过身,面对祠堂里所有人。
“今天你们要表决——可以。赞成我继续做家主的,请举手。”
祠堂里沉默了很久。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最后,大概一半的人举了手。
另一半,包括陆伯衡和陆老太爷,手垂着。
陆沉渊看着那些垂着的手,点了点头。
“好。”
他说,“从今天起,我陆沉渊退出陆家。陆家的一切产业、人脉、产业,我不带走一分一毫。但有一条——”
他看向陆伯衡。
“陆尘勾结青龙会的证据,我已经递交巡捕房。你们谁想替他翻案,尽管去。
但你们记住一件事——先生下一个要毁的,就是陆家老宅。你们以为关着的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是陆家祖宗的脸?不——是陆家的掘墓人。”
他转身往祠堂门口走。
“陆沉渊。”
苏语嫣的声音在祠堂里响起。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陆沉渊身边,面对祠堂里所有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安娜集团从今天起,和陆沉渊先生个人结盟。新的公司叫‘沉渊资本’,注册在上海租界。
安娜集团占股四成,陆沉渊先生个人占股六成。所有资产——包括金融、码头、纺织——全部转入新公司。和陆家再无关联。”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牌位前的供桌上。
“这是盟约。我苏语嫣以安娜集团东方代表的名义,和陆沉渊先生签约。陆家任何人——不得干涉。”
祠堂里有人站起来想说话。陆沉渊抬手压住了。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身边,当着陆家列祖列宗的面,把盟约拍在供桌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很亮,和第一次在商会见面时一模一样。
“苏语嫣。”他叫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他。
“这一次,”她说,“我信你。”
陆沉渊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眼底的光亮很深。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当着祠堂里所有人的面。
“走。”
两人转身走出祠堂,穿过前院,推开陆家老宅的大门。门外,阳光正好。黄浦江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下午两点,记者会在外滩公寓的大厅举行。
这是苏语嫣安排的。她请了上海滩所有主要报纸的记者,一共十几家。
陆沉渊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苏语嫣坐在他旁边。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各位。”
陆沉渊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今天请大家来,是宣布两件事。第一,陆沉渊即日起退出陆家,所有陆家旧产与我无关。第二——”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苏语嫣一眼。
“我成立沉渊资本,和苏语嫣小姐的安娜集团结盟。她是我唯一的合伙人——”
他转头看向台下的记者,目光坦然而坚定。
“也是我唯一想保护的人。”
台下哗然。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闪光灯亮得更密了。
苏语嫣坐在他旁边,面色平静,唇角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她没有看记者,只是侧头看了陆沉渊一眼。
那个眼神被一个眼尖的记者抓拍到了,第二天登在报纸头版上,配的标题是——“她信他”。
记者会结束后,两人回到楼上公寓。
陆沉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苏语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肩膀绷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松下来。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累?”
“不累。”他睁开眼看着她,“你信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苏语嫣想了一下。“雨夜。那把伞。”
陆沉渊看着她,慢慢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玄关,谁也没说话。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混着外滩的喧嚣。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台忽然响了。
那是一台短波收音机,苏语嫣平时用来接收纽约总部的加密电报。
此刻收音机自动跳到一个频段,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苍老、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苏语嫣。”那个声音说,“你做得很好。激活了。现在——我来了。”
苏语嫣猛地从陆沉渊怀里退开,冲到收音机前。她转动调频旋钮,但那个频段已经空了,只剩沙沙的杂音。
陆沉渊走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先生?”
“嗯。”苏语嫣攥着收音机边缘,指节发白,“他刚才说的话——‘激活了’。他在说我的异能。他感觉到我激活了。”
她抬头看陆沉渊,眼底翻涌着恐惧和冷意。
“他在用我的情绪波动来检测。刚才记者会上,你当众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我的情绪,被他捕捉到了。”
陆沉渊的脸色沉下来。
“他在哪?”
苏语嫣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助手的声音,急促而慌乱:“苏小姐——法租界码头出事了。
青龙会残部十几个人,全部死在一个仓库里。死法很奇怪——没有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巡捕房已经去了。”
苏语嫣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还有——”助手的声音更低了,“仓库墙上用血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陆。”
苏语嫣挂了电话,看着陆沉渊。她的声音很轻,很平。
“他献祭了青龙会残部。十几条人命,全死了。他在用他们的命来激活他自己的异能。他准备好出来了。”
陆沉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稳,很热。
“那就让他来。”他说,“我们准备好了。”
苏语嫣看着他。窗外,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把下午的阳光全部吞掉。
黄浦江上起了风,浪头打在堤岸上,溅起灰白色的水花。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她慢慢回握住他。
“陆沉渊。”
“嗯。”
“不管今天之后发生什么——谢谢你站在这里。”
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
“我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