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苏语嫣坐进了交易所后台的独立看盘室。
这间屋子不大,三面墙全是黑板,上面用粉笔密密麻麻写着各支股票的实时价格。
屋子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三部电话和一台老式行情电报机。
苏语嫣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期货合约和账册,手边放着一杯浓茶。
八点半,陆沉渊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他把皮箱放在桌角,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银票和几卷地契。
“陆氏散股的股权书。”他说,“加上我个人的流动资金,够护盘三天。”
苏语嫣扫了一眼皮箱,点头。“三天够了。期货交割日在下周三,只要撑到那天,顾言琛的现货缺口就会爆出来。”
陆沉渊在她对面坐下,把另一部电话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各自拿起话筒,开始打电话。
苏语嫣的第一通电话打给她在纽约的交易代理人:“做空‘联合纺织’的远期合约。对,现在。理由——你不需要理由,我让你做你就做。”
陆沉渊的第一通电话打给汇丰的老熟人:“老陈,今天下午三点,我需要你帮我放一笔款子到华通银行。
数目你开,利息按市面最高走。担保物——我在法租界的那栋楼。”
两个人同时挂电话,同时拨下一通。苏语嫣的语速越来越快,手里铅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条折线。
陆沉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偶尔停顿几秒,听对面讲完再开口。
看盘室里只有两部电话的铃声和他们交替讲话的声音。
十点,股市开盘。纺织股的抛压比昨天更猛,但苏语嫣的护盘资金精准切入,每次股价跌到关键点位就有一笔买单托住。
陆沉渊的银票通过地下钱庄换成现洋,分批注入华通银行的现金库。
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副齿轮,一个咬住股市的节奏,一个稳住银行的底子。
中午十二点,行情暂歇。
苏语嫣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她发现陆沉渊正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没说话。
“看我干什么?”
“看你没吃饭。”他把一个油纸包推过来,“烧饼夹肉。刚才让人带的。”
苏语嫣低头看了一眼。她确实忘了吃早饭。她拿起油纸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她嘴里含着烧饼,声音有些含糊,“上海滩金融大亨,给人带烧饼夹肉。”
陆沉渊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我祖父以前说,打仗的时候能吃上烧饼夹肉就是好日子。你上辈子在末世,应该比我更懂。”
苏语嫣嚼烧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然后她垂下眼,继续吃。
下午一点,陆沉渊离开了看盘室。
他走之前在她桌上放了一把钥匙。
“法租界那栋楼的钥匙。如果我三点前没回来,你就去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里面有我所有资产的备用契约。”
苏语嫣抬头看他。
“你去哪?”
“去查那个陈文彬。”陆沉渊拿起外套,“你负责金融反击,我负责暗处清剿。分工。”
苏语嫣看着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她忽然开口:“陆沉渊。”
他回头。
“三点前回来。”
他笑了一下。“好。”
下午的股市比上午更凶。苏语嫣一个人在盘房里,电话从两点开始就没停过。
顾言琛的资金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护盘节奏,开始改变策略,从集中抛压变成分散渗透,试图让她顾此失彼。
苏语嫣把三支纺织股的护盘资金调成动态分配,哪里失守就补哪里。
三点十五分,陆沉渊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苏语嫣抬头看他,发现他的风衣左肩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她定睛一看——是血。
“你受伤了?”
“擦伤。”陆沉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左臂的衬衫袖子被染红了一片,但伤口似乎不长。
“怎么弄的?”
“陈文彬跑了。”
陆沉渊坐下来,拿起铅笔,眼睛盯着黑板上的股价,语气像在汇报天气,“我去他公寓的时候他正在烧文件。
我拦了一下,他掏了刀。人跑了,但文件抢下来一半。”
苏语嫣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的左臂拉过来,卷起袖子。
伤口在肩头偏下的位置,大概两寸长,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她皱了一下眉,转头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铁盒。
“这是什么?”
“末世用的止血粉。”苏语嫣打开铁盒,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有一股刺鼻的药味,“配方我改良过的,比现在的西药快三倍。忍着。”
她把粉末倒在伤口上。陆沉渊的肩膀绷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苏语嫣从手袋里又抽出一条绷带,动作利落地替他包扎。
她的手指贴着伤口边缘快速移动,力道精准,像做过无数次。
“你以前经常做这个?”陆沉渊问。
“每天。”苏语嫣把绷带系紧,拉下袖子,“末世,每天都有伤员。我是唯一会急救的人。”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电话。陆沉渊看着她,把从陈文彬那里抢来的半沓文件翻开,一张一张看。
下午的行情越来越紧。顾言琛的资金方似乎下了狠心,最后一波抛压来得又急又猛。
苏语嫣的护盘资金在三点半被击穿了一个缺口,她立刻从另一支股票调资金补上,同时给纽约的交易代理人打了电话,启动备用仓位。
陆沉渊放下文件,走到她身后,看着黑板上的走势图。两个人并肩站在黑板前,目光同一频率扫过每一笔成交。
苏语嫣的左手搭在桌沿上,陆沉渊的右手覆上来,十指扣住。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这里。”苏语嫣用铅笔点了点黑板上的一个位置,“顾言琛的资金在这里有一个支撑点。如果下午收盘前跌破这个价位,他的保证金就会不够。”
陆沉渊看着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桌上的账册。“还差多少?”
“三成。”苏语嫣转头看他,“你的银票还剩多少?”
“两成。但法租界那栋楼可以抵押。”
“不用。”苏语嫣松开他的手,拿起电话拨通汇丰。
“老陈,我是苏语嫣。我需要一笔短拆,三天期。担保物——安娜集团在纽约的应收账款。”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语嫣听了几秒,说:“好。一小时后到账。”
她挂断电话,转头看陆沉渊。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
“看什么?”
“看你怎么用三天期拆借打一场一个月准备的仗。”
苏语嫣把铅笔丢在桌上。“顾言琛的资金方在伦敦有结算日。今天下午是他们最后的窗口。只要撑过收盘,他们就动不了了。”
收盘前最后半小时,行情突然转向。
一笔巨量买单凭空出现在纺织股上,直接把股价拉回开盘价上方。
苏语嫣瞳孔一缩,抓起电话:“谁在买?”
纽约的交易代理人声音也在抖:“不知道。不是我们的人。对方用了十几个不同账户,资金来源——”
“哪里?”
“暂时查不到。但量很大。”
苏语嫣盯着黑板上的数字,脑子飞速转动。有人在她护盘的同时,从另一侧狙击了顾言琛的资金方。
这笔买单精准地打在顾言琛资金链最脆弱的位置,像一把刀直接切断了他们的补仓路径。
收盘钟响。
纺织股止跌回升,顾言琛的资金方全线被套。
苏语嫣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她转头看陆沉渊,发现他也在看她。
“你安排的?”她问。
“不是我。”
两人对视了一下。然后苏语嫣拿起外套,往外走。“去看看陈文彬留下的文件。”
晚上七点,苏语嫣和陆沉渊回到了外滩公寓。
桌上摊着从陈文彬公寓抢来的半沓文件。大部分是安娜集团的内部财务报表和客户名单——都是陈文彬利用职务之便复制的。
但最底下夹着一张手写的电报底稿,用密码写了一半。苏语嫣花了半小时破译,译出来的内容让她沉默了很久。
“写的是什么?”陆沉渊问。
“陈文彬一直在给顾言琛传安娜集团的资金动向。但这份电报——是发给另一个人的。”
苏语嫣指着底稿上的收报人编号,“这个编号,是陆家老宅的私人电台呼号。”
陆沉渊的脸色沉下来。
“顾言琛只是前台。”
苏语嫣说,“陈文彬真正听命的是先生。先生通过陆家老宅的电台给他下指令。顾言琛走后,先生直接接手了陈文彬。”
她顿了一下。
“所以今天下午那笔狙击顾言琛资金方的买单——是先生自己出的手。他在清理门户。顾言琛没用了,先生把顾言琛留下的棋子一个一个掐掉。”
陆沉渊拿起电报底稿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纸,看向苏语嫣。
“还有一件事。”
他说,“陈文彬公寓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本通讯录。上面记了十几个人名,全是上海滩各行各业的——银行、码头、报社、甚至巡捕房。这是先生的暗线网络。”
苏语嫣接过通讯录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婉儿。”
陆沉渊也看到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苏语嫣合上通讯录。“她主动给我送情报那次,我以为她是反水。现在看来——”
“她可能一直就是先生的人。”陆沉渊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苏语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夜色很深,黄浦江上的灯火一明一灭。
她想起苏婉儿被救后在医院里攥着她的手叫“姐”的样子。那声“姐”,是真的还是假的?
门铃响了。
苏语嫣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婉儿,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她看见苏语嫣,第一句话是——
“姐,顾言琛没有走。他还在上海。我知道他在哪。”
苏语嫣看着她。目光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暗流。
“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