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落下来了。
苏语嫣闭着眼,听雨点打在仓库铁皮顶棚上,密集如鼓点。
前世战场上,她曾在枪林弹雨里通过弹道声判断狙击手位置,此刻这具身体的感官虽不及当年,但末世淬炼出的战斗本能,早已刻进灵魂。
十二个人,十二道呼吸。
她从刀锋震颤的回响中读出了他们的位置,八点钟方向两个,十点钟方向三个,十二点钟方向一个——那个呼吸最浅的,是头领。
其余六个呈扇形分布在仓库外围,封死了所有退路。
“北面三人,西面四人,东面两人,南面两人,屋顶一个。”
顾言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南面那两个人脚下有地雷。”
苏语嫣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审判者在我脑子里留的东西。”
顾言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他的感知,我偶尔能共享。就像寄生藤,偶尔漏一点养分给我。”
仓库外的雨声忽然轻了。苏语嫣感知到十二道呼吸同时屏住,他们在等命令。她睁开眼,黑暗里刀锋泛着幽蓝的冷光。
“南面地雷什么型号?”
“不知道。但踩上去不会立刻炸,是松发式。”
苏语嫣唇角微弯。松发式,踩上去没事,抬脚才炸。前世她在末世第三年就拆过这种玩意儿。
“你跟紧我。”她对顾言琛说,“三步之内。”
然后她动了。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从仓库正门贴地掠出,刀锋在雨幕中划出两道银弧。
西面四人最先反应过来,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她一秒前的位置。
苏语嫣没有停步,她听着弹道破空声,左肩微侧,一颗子弹擦着斗篷飞过。
第二波子弹来临时,她已经切入了西面四人的近身距离。
末世近身格斗术,讲究的是以最短路径切断敌人运动神经。
苏语嫣第一刀挑断最前方杀手的持枪手腕,第二刀反手划过第二人的膝弯,第三人刚抬起枪口,她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肋下。
三秒,三人倒地。第四人扣动扳机时,苏语嫣已绕到他身后,刀柄重击后脑。
西面清理完毕。
她侧耳倾听,剩下九人正在收缩包围。北面三人推进最快,脚步声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苏语嫣从倒地的杀手腰间摸出两颗手雷——德国货,M24柄式手雷。她拔掉保险,默数两秒,朝北面声音来处抛去。
爆炸声震碎了仓库仅剩的几扇玻璃窗。碎片横飞中,苏语嫣拉着顾言琛冲入烟尘,从北面缺口突围。
三名杀手中两人被炸飞,第三人刚从废墟里爬起来,苏语嫣的刀已经没入他持枪的右臂,他惨叫着倒下。
“东面两个在往这边靠。”顾言琛喘着气说。
苏语嫣没有恋战,拽着他往码头方向跑。雨幕里她感知到东面两人正在快速移动,试图截断她去江边的路。
南面那两人没有动,他们在等,等地雷区发挥效用。
“你右边三米,松发雷。”顾言琛忽然喊。
苏语嫣脚步一滞,硬生生收住冲势。她低头看去,泥水里隐约露出一小截金属丝。差两寸,她的脚就踩上去了。
她回头看了顾言琛一眼。黑暗中,顾言琛胸口印记在微微发光,像一颗暗红色的心脏。
“你能感知审判者,”苏语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也能感知你。”
顾言琛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东面枪声大作。
子弹从码头方向倾泻而来,却全部打在了苏语嫣和顾言琛身后的追兵身上。
苏语嫣抬头,看见码头系缆桩后闪出一排黑色身影,为首那人身形颀长,西装外套被雨水浸透,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柯尔特M1911。
陆沉渊。
他站在雨里,身后是陆家暗卫八人,再往后,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陈九带着十几名巡捕封锁了码头入口。
子弹从四面八方打向残余的刺客,那些人甚至来不及还击就倒在了雨水中。
“十二个,”陆沉渊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笃定,“我数了三遍。一个不差。”
苏语嫣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沉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没有发出暗号。
“你出门的时候,阿七就跟了我的人报信。”
陆沉渊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迈步走来,脚步沉稳,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你以为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可你忘了,阿七跟了你十年,他最听谁的话?”
苏语嫣瞳孔微缩。阿七。她身边最忠心的暗卫,在安娜夫妇回国时被留下保护她。
可阿七也认识陆沉渊,陆沉渊在他心里,可能比苏语嫣的命更重要。
“你让他监视我。”
“是保护。”陆沉渊纠正道。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英俊的轮廓淌下来,他低头看她,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和心疼,“苏语嫣,你一个人来赴这种局,有没有想过我?”
苏语嫣张了张嘴。她前世不会说软话,今生也不习惯。
但此刻陆沉渊浑身湿透站在她面前,身后是他调来的所有人马,只为了接应一个不肯向他求救的她。
“我……”她刚开口,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异样。
屋顶。
狙击镜的反光在雨幕中一闪而逝。苏语嫣的末世感知识别出那是一个狙击手,枪口正对准陆沉渊的后脑。
她来不及喊,抬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左向右轻轻一划。
陆沉渊身体未动,瞳孔却在同一瞬间收缩。那个手势他见过,半年前苏语嫣在靶场教他识别暗号时,曾随口提过一句:
“如果我做这个手势,意思是别管我,后面有人。”
他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柯尔特。
枪声响起的同时,陆沉渊向左横移半步,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在水泥地上打出一个坑。
他反手一枪打向屋顶,暗卫中两名神枪手同时开火。屋顶狙击手闷哼一声,从钢梁上栽下来,摔在码头石板上,鲜血混入雨水。
苏语嫣收回了手。她看着陆沉渊,后者正若无其事地转着手里的枪,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下次,”苏语嫣说,“别替我挡子弹。”
“下次,”陆沉渊回敬她,“别一个人往死局里钻。”
两人对视。雨声哗然。
顾言琛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胸口印记的灼烧感忽然剧烈起来。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住胸口,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
苏语嫣转头看去,顾言琛正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左胸上方那个黑色印记。
印记在灼烧。
黑色的纹路正在泛红,像烧红的铁丝一样凹陷进皮肤,顾言琛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扼住他的脖子。
苏语嫣冲过去,末世异能在掌心凝聚,她一把按住那个印记。
灼烫感从掌心传来,但苏语嫣没有松手。她感知到印记深处有一道精神锁链,另一头连向极其遥远的地方。
审判者通过这道锁链在吞噬顾言琛的生机,因为他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告诉我,”苏语嫣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顾言琛能听见,“他在哪?”
顾言琛的嘴唇发紫,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老……宅……”
苏语嫣瞳孔骤缩。苏家老宅。
她重生后被赶出来的地方,原主记忆里那个阴冷潮湿的宅院,她母亲死因的起点。审判者藏在那里。
她加大了异能的输出,硬生生切断了那道精神锁链的传导。
顾言琛剧烈地咳出一口黑血,瘫倒在泥水里,但呼吸重新顺畅起来。印记黯淡下去,暂时蛰伏。
苏语嫣直起身,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她额头滑落。她看向陆沉渊,后者正在安排巡捕房清理现场、封锁消息。
他转身时察觉她的目光,大步走回来。
“问出来了?”
“苏家老宅。”苏语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审判者在老宅。”
陆沉渊没有追问审判者是谁。他只是看着她湿透的斗篷和袖口渗出的血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西装传过来,沉稳有力。
“我不管那个审判者是什么来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哑而坚定,“下次你再敢一个人涉险,我就把你锁在我书房里,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苏语嫣靠在他胸口,没有挣扎。雨声里,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没听清的那三个字。
顾言琛说她倒下时他在说话,那三个字,会不会是——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回家。”她推开陆沉渊,转身朝码头外走去,步伐利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出三步,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沉渊。”
“嗯?”
“你今天调了多少人?”
陆沉渊沉默了一秒:“全部。”
苏语嫣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大步走进雨幕,唇角却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雨水遮住了,没人看见。
顾言琛被人扶起来,胸口印记还在隐隐作痛。他望着苏语嫣和陆沉渊的背影消失在雨夜尽头,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上辈子你死的时候,”他对着虚空喃喃,“我说的是——‘别怕,我陪你’。”
雨声吞没了他的话。
而在他们身后,仓库废墟的阴影里,一个巡捕打扮的男人缓缓摘下帽子。
他面容普通到毫无特色,扔进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他望着苏语嫣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
“找到你了。”他无声地说。
他抬起手,掌心悬浮着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另一头正连向顾言琛远去的方向。
丝线在雨中几乎不可见,像一根蛛丝。
“养得差不多了。”
他收回丝线,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雨落在他肩头,却像落在某种光滑的表面上,无声滑落。
码头恢复了平静。
只有石板缝里的雨水,渐渐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