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嫣没有回外滩。
她抱着那个丝绒盒子,坐在法租界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
军牌放在桌上,她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摩挲过背面的蛇形刻痕。
血是真的,陈旧发黑,但能看出氧化的程度和干涸方式——是人血,至少十年以上。
她掏出手机,给陆沉渊发了一条消息:“别追了。我没事。晚点回去。”
陆沉渊秒回:“在哪?”
她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梧桐树上。
军牌是陆家的。蛇形符号是陆家旧纹章。先生是陆家的人。
这些她已经能确认了。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顾言琛说“先生”进过苏家暗格,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可暗格锁扣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开锁的人有钥匙——钥匙只有三把,林氏、苏文远、阿荷。
林氏在狱中,苏文远病重在床,阿荷精神恍惚。他们三个人都不可能亲自去苏家旧宅。
除非有人从他们那里拿到了钥匙。
苏语嫣慢慢握紧军牌。她想到一种可能——当年被赶出苏家那晚,她烧得意识模糊,记忆碎片断断续续。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模糊但真实:她在雨里跑,后面有人在追。追她的人不止一个,有两三个。
她摔倒了,有人从她身上跨过去,往苏家方向跑。当时她以为是苏家的家丁,但后来仔细回想,那几个人没有穿苏家家丁的制服。
他们穿的是灰色短打。和陆家旧部一个款式。
陆家的人当晚就在苏家附近。零零七号死士死在苏家旧宅。
如果那晚是陆家的人追她——他们想追的是她,还是她身上某样东西?
苏语嫣站起来,把军牌收回盒子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七点,她再次来到顾言琛的洋房。
这次她没有提前通知。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言琛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见她,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疲惫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苏语嫣站在客厅中央,和他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她把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露出里面的军牌。
“你说上辈子那一枪不是你开的。”
“对。”
“那是谁开的?”
顾言琛看着她,目光沉而空。他慢慢抬起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苏语嫣看见他的手掌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你上辈子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庆功宴上。”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噩梦,“你站在台上讲话,底下所有人都在欢呼。我站在人群后面。然后——”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现在’。就这两个字。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动了。”
苏语嫣盯着他。
“你手里有枪。”
“对。”顾言琛闭上眼,“我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枪,举起来,对准你的后背。
我想停下。我想喊。可我的身体不听话。我的手指扣了扳机。我眼睁睁看着子弹飞出去,打中你,你倒下来。”
他睁开眼,眼眶是红的。
“你倒在地上的时候,我跑过去。我抱着你。你在看我。你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的嘴在动,我凑近了听——你叫了我的名字。”
苏语嫣的手在发抖。
“你叫‘顾言琛’。”他的声音裂开了,“就三个字。然后你就不动了。
我抱着你,你的血从我指缝里流出来,热的。我脑子里那个声音笑了。它说——‘你看,你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风吹动窗帘的窸窣声。
苏语嫣站在茶几对面,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她前世最后那一秒——她确实叫了他的名字。
她叫了“顾言琛”三个字。她想问他为什么。
“那个声音,”她开口,声音哑了,“是谁?”
“我不知道。”顾言琛摇头,“我只能听见,看不见。后来我重生在这具身体里,那个声音还在。
它给我植入记忆,让我以为我和你有过一段情。那些记忆半真半假——有些是你我真实的过去,有些是它编的。”
“它编了什么?”
“编了‘我们相爱’这件事。”
顾言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清醒到残忍的东西,“上辈子,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把我当战友、当副手、当最信任的人——但不是爱人。
它把这段记忆改了,让我以为你是我的。让我重生后发了疯一样找你。”
苏语嫣看着他。她的脑子在剧烈地转动。那个声音给顾言琛植入记忆,让他以为他们相爱。
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让顾言琛执着于她?为了用顾言琛来牵制她?
“先生,”她的声音很慢,“控制你,让你来找我。他的目的是什么?”
“逼你暴露。”顾言琛说,“你身上有某种东西,他想要。他不能自己来拿,因为——”
“因为什么?”
顾言琛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那只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茶杯。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
“因为你母亲。”
他说,“你母亲身上的异能,和陆家有关。先生是陆家的人。他不能直接杀你——你身上流着你母亲的血,那血对他有某种压制。所以他需要我。”
苏语嫣的瞳孔骤缩。
“需要你来做什么?”
“来让你情绪失控。”
顾言琛说,“你愤怒的时候、恐惧的时候、杀意最重的时候,你母亲的异能会被短暂压制。那时候他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靠近你。”
苏语嫣往后退了一步。她后背撞上沙发扶手,身体晃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雨夜失控的那一次,掐住陆沉渊的喉咙。
她想起在商会账房间里听到“死神女王”四个字时的心神紊乱。她想起每一次顾言琛出现,她的情绪就像被人操控了一样剧烈波动。
那些时候,如果先生在场——
“他在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你每次情绪被触发的时候,他在哪?”
顾言琛抬起头。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就在——”他开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左手猛地抽搐起来,整条手臂都在痉挛,像有一股力量从内部撕扯他。他的脸扭曲了一瞬,右手猛地抓住沙发扶手。
苏语嫣冲过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在哪?”
“他在——”顾言琛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就在……陆沉渊……”
门被撞开了。
陆沉渊站在门口,风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他的目光扫过苏语嫣、顾言琛、茶几上的军牌,最后落在苏语嫣扣着顾言琛手腕的那只手上。
“语嫣。”
苏语嫣转头看他。
“松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顾言琛。他瘫在沙发上,左手终于不抖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嘴唇还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苏语嫣凑近去听,听见他在说——“陆家老宅。地下室。第三块砖。”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陆沉渊面前。
陆沉渊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不好,眼睛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极紧。他伸手,把她攥成拳头的手握进掌心里。
“不管上辈子如何,”他说,声音低而稳,“这辈子我在这里。”
苏语嫣看着他。她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恐惧、愤怒、怀疑、杀意。
但陆沉渊的手很热,很稳,像一根锚,把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陆家老宅。”她说,“地下室。第三块砖。”
陆沉渊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现在去。”
他们转身往外走。苏语嫣经过茶几时停了一瞬,回头看了顾言琛一眼。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左手垂在身侧,像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壳。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一枪,他不想开。他被控制着开了枪,然后抱着她,听她叫了最后一声他的名字。
“顾言琛。”
他睁开眼。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苏语嫣顿了一下,“那上辈子杀我的人,确实不是你。”
顾言琛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一种释然。然后他闭上眼,歪过头去,不再看她。
苏语嫣转身,跟着陆沉渊走出洋房。门外停了陆沉渊的车,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两人钻进后座,车子立刻驶出去。
“他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陆沉渊开口,声音很沉,“是什么意思?”
苏语嫣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
“他说,控制他的人就在上海。”她转过头,看着陆沉渊的侧脸,“而且认识你。”
陆沉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还说——那个人就在陆家。地下室,第三块砖下面。”
车子拐入一条更暗的马路,路灯稀疏,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大片大片地滑过去。陆沉渊沉默了几秒。
“我祖父的书房,”他说,“就在老宅地下室旁边。”
苏语嫣看着他。
“你祖父还活着?”
陆沉渊摇头。“死了三十年。”
“那地下室里埋的是谁?”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陆沉渊转头看她,眼底压着一层极深的暗流。
“是我祖父的孪生弟弟。”
他说,“陆家上一代的禁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我小时候有一次偷听祖父和陆尘吵架,陆尘说了一句——‘你把他关在地下室三十年,还不如杀了他。’”
苏语嫣的呼吸轻了一拍。
“你祖父的弟弟。”她说,“和你的祖父长得一模一样。认识所有人,知道所有事。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活着,”陆沉渊接过她的话,“那么‘先生’从头到尾,就是陆家的人。三十年前就在陆家。”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陆家老宅的方向,天边隐约闪过一道极淡的电光。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