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外滩公寓楼下停稳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苏语嫣先下车,绕到后座去扶苏婉儿。苏婉儿整个人蜷在座椅上,手腕上绑痕青紫,脸上的淤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见苏语嫣,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但咬着牙没哭。
“能走吗?”
苏婉儿点头。她扶着车门下来,腿还在发软,苏语嫣伸手架住她。
两个人往公寓门口走,陆沉渊从驾驶座下来,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雨不大,但很密。苏语嫣架着苏婉儿进了大堂,把她安置在沙发上。
公寓管理员被惊动了,披着衣服出来问要不要叫医生。苏语嫣吩咐了几句,转头看见陆沉渊站在大堂门口,没有进来。
他半边肩膀淋在雨里,风衣上深一块浅一块。
“进来。”她说。
陆沉渊走进来,在门口地毯上蹭了蹭鞋底。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从仓库那边开始就一直沉着。
苏语嫣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她蹲在苏婉儿面前,检查她的手腕和脸上的伤。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但肯定吓得不轻。
“姐……”苏婉儿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她第一次叫苏语嫣“姐”,以前都是直呼其名,或者阴阳怪气地叫“苏小姐”。
苏语嫣的手顿了一下。
“别说话。休息。”
苏婉儿却摇头,攥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顾言琛说……他说他要把你带走。他说你欠他的。他说上辈子——”
“别听他胡说。”苏语嫣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他脑子有问题。你先休息,别的事我来处理。”
她站起来,吩咐助手把苏婉儿送去客房。等客厅里只剩下她和陆沉渊的时候,她转过身,面对他。
陆沉渊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风衣没脱,右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着她,目光沉而静,但苏语嫣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你想说什么?”她先开口。
“你一个人去的。”陆沉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答应过我,暗卫的人在外围,你不单独进去。”
“我进去了。但计划变了。顾言琛绑了苏婉儿,我不能等。”
“你可以让我进去。”
“他说一个人。如果我不按他的条件,他会直接撕票。”
陆沉渊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她,雨珠从他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苏语嫣有些想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的事只能你自己处理?”
苏语嫣的脊背绷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陆沉渊打断她,“你一个人去苏家旧宅。你一个人去仓库。
你去见顾言琛之前写好了复仇计划备份交给我——那是遗书,苏语嫣。你写遗书的时候都没想过让我跟你一起去。”
苏语嫣张了张嘴。她想说“那不一样”,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她确实是习惯了一个人。前世十年,她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一个人扛所有后果。
重生后,她一个人布局、一个人试探、一个人出手。陆沉渊是唯一的变数,而她一直在把他推到一个安全距离之外。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最终说。
“我知道。”陆沉渊看着她,“你上辈子一个人活下来的。你这辈子也能一个人活。可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一个人?”
苏语嫣沉默了。
“因为你不信。”
陆沉渊替她说了,“你怕信了,就输了。你怕把后背交出去,就有人从背后开枪。
所以你宁愿一个人冲进去,一个人挨子弹,一个人死——也不愿意让我站在你旁边。”
“陆沉渊——”
“我不是要保护你。”
他往前走了最后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低头看她,声音沉而稳,“苏语嫣,你听清楚。我不是你的暗卫,不是你的保镖,不是你需要时出现、不需要时退开的工具。
我是站在你身边的人。你冲进去,我跟你一起冲。你挨子弹,我替你挡。你死——”
他顿了一下。
“你死,我陪你死。”
苏语嫣看着他。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这辈子——两辈子——从来没有听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前世末世没有人会陪另一个人去死,那太奢侈了。
重生后她也没想过有人会愿意。
“我不需要……”她的声音弱下去,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陆沉渊看着她。他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失望,很淡,但苏语嫣看见了。那丝失望比愤怒更让她心慌。
“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苏语嫣看着他推开门。门外,雨下大了,雨声从门缝里灌进来,哗哗地响。他迈出去,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
他的背影挺直,脚步没有犹豫。
苏语嫣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走到门口,站在门廊下面。
雨帘在她面前落成一道水幕,陆沉渊已经走到车边了。他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苏语嫣站在门廊下,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想喊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想追出去。腿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她追不上。她不是追不上他的人,是追不上她心里那道坎。那道被前世那一枪打穿的坎。
她站在那里,雨水从门廊边缘滴下来,打在她肩膀上,冰凉。她看着陆沉渊的车尾灯在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在门廊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大堂,进了电梯,回到公寓。她脱了湿透的外套,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茶几上还放着他昨晚留下的一杯没喝完的水。杯沿上有一个很浅的唇印。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握在手心里。水早就凉透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语嫣几乎是弹起来的。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
透过猫眼看出去——陆沉渊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风衣滴着水。他的左手拿着一把黑伞,伞收着,右手提着一个纸袋。
苏语嫣打开门。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陆沉渊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眼底却比刚才更深更沉。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药。苏婉儿手腕上的伤要涂,一天两次。”
苏语嫣接过纸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印着“济世堂”三个字,是法租界一家老药铺。这个点药店早该关门了。她抬头看他。
“你刚才——”
“去买了药。”陆沉渊说。他把伞靠在门框上,转身要走。
苏语嫣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沉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甩开,也没有进一步。
“陆沉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你去哪了?”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
“买药。”他重复了一遍。
苏语嫣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底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她没有松手。
“你刚才去了多久?”
“二十分钟。”
“药店在法租界。来回至少四十分钟。你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陆沉渊看着她,没有回答。
苏语嫣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她的目光扫过他风衣的下摆——右侧下摆有一小块泥点,颜色偏深,不是外滩一带常见的黄泥,而是法租界码头区那种黑灰色的淤泥。
他从码头方向回来的。
“你去见顾言琛了。”
陆沉渊看着她。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对。”他说。
苏语嫣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去见他做什么?”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上没有任何字,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纸。
苏语嫣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承诺书,上面写着——“顾言琛承诺即日起离开上海,不再接触苏语嫣。
作为交换条件,陆沉渊保证顾言琛安全离开,并承担其离开后的安置费用。”
落款处有顾言琛的签名,还有一枚鲜红的手印。
苏语嫣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陆沉渊说,“他只有一个条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陆沉渊看着她,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
“他说,‘告诉她,上辈子她叫了我三声。这辈子,我连一声都不配。’”
苏语嫣攥着那张纸。她的喉咙堵得厉害,眼眶发酸。她低下头,看着纸上的签名。
顾言琛的字迹,和她在书扉页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沉渊站在门口,雨还在下。他弯腰把那把黑伞捡起来,塞到她手里。
“你可以不信。”他说,“但别淋雨。”
他转身往电梯走。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步子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一步一个水印。
苏语嫣攥着伞柄。伞柄上那个刻着“陆”字的小木牌硌着她的掌心。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陆沉渊。”
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并肩。”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还没学会。”
陆沉渊转过身。
苏语嫣站在门框下面,手里攥着伞,目光穿过走廊看着他。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在学。”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沉渊走回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水声。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慢慢来。”他说。
他伸手,把她攥着伞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伞接过来,撑开,架在门框旁边。然后他握住她那只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都湿透了,站在门廊下的灯光里。
“苏语嫣。”
“嗯。”
“下次要一个人去的时候——”他收紧手指,“告诉我一声。我不拦你。但我得知道。”
苏语嫣看着他。雨水从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慢慢回握他的手指,力道很轻,但很稳。
“好。”
陆沉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这一次苏语嫣看清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上全是雨水,湿冷湿冷的,但她没有退开。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太麻烦了。”
陆沉渊低低笑了一声。
“彼此彼此。”
窗外,雨还在下。黄浦江上的航标灯在雨雾中一明一灭,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公寓里,苏婉儿躺在客房床上,攥着被角,听着外面的雨声,慢慢合上了眼。
门廊下,两个人并肩站了很久。伞架在旁边,雨打不到他们。苏语嫣一直没有松手。
她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