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家老宅回来的路上,苏语嫣一直没有说话。
陆沉渊把车停在外滩公寓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东西,比他们预想中更复杂。
第三块砖下面确实有东西——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笔记、几卷微型胶卷、以及一封信。
信是陆沉渊祖父写的,收信人是“吾弟”。
信没有寄出去。但被拆开过,封口处有重新粘合的痕迹。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陆沉渊当时说。
苏语嫣把信和笔记收进手袋,此刻坐在车里,她低头看着手袋,脑子里在飞速消化那些内容。
陆沉渊祖父的孪生弟弟叫陆鹤鸣。三十年前被关在地下室,理由写得很含糊——“犯家规,罪不可赦”。
但笔记里夹着一页诊断记录,上面写着一个词:异能觉醒。
陆鹤鸣,一个拥有异能的人。被自己的哥哥关了三十年。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快七十岁了。一个在地下室被关了三十年的异能者,控制着顾言琛、青龙会残部、甚至陆尘。
他为什么要等三十年才动手?他为什么不直接找苏语嫣?
苏语嫣闭上眼,那本笔记里的字迹在她脑中回旋。陆鹤鸣的字和陆沉渊祖父完全不一样——更锐利,更偏执,笔画里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他在等。”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一个能激活他能力的人。”
陆沉渊转头看她。
“你母亲。”他说。
苏语嫣点头。“我母亲身上有异能。先生——陆鹤鸣——他可能认识我母亲。三十年前他就在关注苏家。
零零七号死士死在苏家旧宅,也是他安排的。他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他脱离那个地下室的机会。”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手袋里的笔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只有一句话——“若得传承者,可得天下。”
“你母亲死了。”陆沉渊看着她,“他等的就是你。”
苏语嫣把手袋合上。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陆沉渊一眼。
“我知道。”
她走进公寓大堂,脚步沉稳。陆沉渊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语嫣忽然开口。
“顾言琛今天说,先生需要我情绪失控才能靠近我。我母亲的血对他有压制。所以他不能直接对我动手,他需要通过别人来刺激我。”
“顾言琛就是他选的刀。”
“对。”苏语嫣点头,“但顾言琛今天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背叛了先生。先生下一步会怎么做?”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来,走廊里灯光昏黄。苏语嫣掏出钥匙开门,手刚碰到门锁,动作忽然停住了。
门锁上有极细的一道划痕。新的。她离开之前这个划痕不存在。
陆沉渊也看见了。他的右手无声地伸进风衣内侧,摸到了枪柄。他侧身一步,把苏语嫣挡在身后,左手慢慢拧开门。
门开了。客厅里很暗,窗帘被人拉上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苏语嫣跟在陆沉渊身后走进去,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张照片。
她弯腰捡起来。照片上是苏婉儿,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惊恐。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毁了我的棋子,我就拿你的棋子来换。”
顾言琛。
苏语嫣攥紧照片,指节发白。她拨通苏婉儿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这次有人接了,但对面传来的不是苏婉儿的声音。
“苏小姐。”一个低沉的男声,“顾先生让我告诉你,他在法租界码头仓库等你。一个人来。晚一分钟,你妹妹就少一根手指。”
电话挂断了。
苏语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被挂断的电话和那张照片。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顾言琛?”陆沉渊问。
“嗯。”她睁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他疯了。”
“我跟你去。”
“不。”苏语嫣把照片放进手袋,拿起那把黑伞,“他说一个人。你不去。”
陆沉渊看着她。
“苏语嫣——”
“陆沉渊。”她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他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婉儿是因为我才被绑的。我去救她。”
陆沉渊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把枪,递给她。
“我的枪有编号,不能给你。”他说,“但陆家暗卫的东西没有。拿着。”
苏语嫣接过枪。掌心一沉,枪身冰凉,是一把德国制的袖珍手枪,弹匣满的。她把它收进手袋,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暗卫的人会在仓库外围。”陆沉渊继续说,“我不会进去。但如果你超过半小时没出来——”
“我不会超时。”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沉渊。”
“嗯。”
“如果我今天回来晚了——你就去陆家老宅地下室。把那个地下室封死。不管里面是谁,不管他说什么,把他封在里面。”
陆沉渊看着她笔直的背影。
“好。”
她推门出去了。
法租界码头仓库在十六铺以南,已经废弃多年。夜里十一点,仓库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黄浦江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
苏语嫣把车停在仓库区外面,步行进去。
她今天穿了一双软底短靴,头发扎成高马尾,外面罩了一件黑色风衣。
风衣里面是贴身短打,方便行动。她右手握着那把袖珍手枪,枪口朝下,左手搭在风衣扣子上,随时准备拔出匕首。
仓库很大,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当响。她推开侧门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正中央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灯光下面是一把椅子,苏婉儿被绑在上面,嘴里塞着布条,脸上有泪痕和淤青。
她看见苏语嫣进来,眼睛猛地瞪大,拼命摇头。
苏语嫣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仓库。横梁上、货架后面、堆叠的集装箱之间——她数出了至少五个人。
呼吸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五个。也许更多。
“顾言琛。”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来了。出来。”
一阵掌声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响起来。顾言琛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垂在身侧,没有抖。
他吃了药,状态被强行压住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你果然一个人来的。”顾言琛停在她十步之外,笑容里带着一种清醒的癫狂,“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语嫣看着他。她忽然发现,顾言琛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狂热、执着、病态——那些东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人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之后,反而变得坦然了。
“你绑苏婉儿,就是为了引我来?”
“对。”
顾言琛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先生让我清除障碍。陆沉渊是最大的障碍,但苏婉儿是最近的。我想了想——杀陆沉渊太麻烦。不如让你自己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苏语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离开上海,离开陆沉渊。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上辈子的事,我这辈子补偿你。”
苏语嫣看着他。
“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她说,“让你这样做的?”
顾言琛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左手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住了。
“这一次不是。”
他说,“这一次是我自己想做的。我想明白了——先生控制不了我一辈子。
但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永远都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我需要你。你在我身边,我才能稳住。”
苏语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言琛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欲望和先生的指令了。
他以为他在为自己做决定,但每一步都踩在先生给他画好的线上。
“顾言琛。”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你上辈子杀了我,是因为你被控制。你这辈子绑苏婉儿,是因为你自己想这样做?”
顾言琛沉默了。
“你和你恨的那个人,”苏语嫣一字一顿,“有什么区别?”
顾言琛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一瞬间,苏语嫣动了。
她的右手从风衣下面抽出来,枪口对准顾言琛,同时左手甩出一枚烟雾弹——那是她从安娜集团安保部门调的,末世战术的现代改版。
烟雾在仓库里炸开,瞬间吞没了灯光。苏语嫣在烟雾中矮身前进,步伐轻得像猫。
枪响了。但打的是空处。苏语嫣已经不在原地。
她的目标不是顾言琛。是苏婉儿。
烟雾掩护下,她冲到椅子旁边,匕首割断苏婉儿手腕上的绳子,把她嘴里的布条扯掉。
“跟我走。”
苏婉儿腿软得站不住,苏语嫣一把架住她,往侧门方向拖。
身后传来顾言琛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子弹从她们头顶飞过,打在铁皮墙上,火花四溅。
侧门外守着两个人。苏语嫣把苏婉儿往墙后一推,转身迎上去。
第一个人举枪,她的匕首已经飞出去,扎在那人手腕上,枪掉地。
第二个人挥拳打来,她侧身一让,肘击对方肋下,膝盖顶上腹部,那人蜷缩着倒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她拔回匕首,架着苏婉儿冲出仓库。
暗处,陆沉渊的人接应上来,把苏婉儿扶走。苏语嫣没有跟着走。她转身重新走回仓库。
顾言琛还在里面。她还有话要问。
仓库里烟雾散了一半。顾言琛站在灯下,左手抖得握不住枪。
他带来的几个人被苏语嫣刚才那一波冲散了,有两个倒在地上,还有几个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苏语嫣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先生让你清除障碍。”她看着他,“但你知道先生是谁,对吧?你见过他。”
顾言琛抬起头。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聚起来。
“我没见过他的脸。”
他的声音哑了,“但我听过他的声音。三十年。他在地下室里,用声音控制陆家的人、青龙会的人、还有我。”
“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来上海。”
顾言琛说,“让我找你。让我——让你恨我。你越恨我,你母亲的异能压制就越弱。他就能靠近你。”
苏语嫣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他现在在哪?”
顾言琛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口型,苏语嫣读出来了。
“陆——家——老——宅。”
和苏语嫣猜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顾言琛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脚踝。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苏语嫣。上辈子,你死的时候——”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我抱着你。你的血是热的。你叫了我的名字。就三个字。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当时有力气多说一个字,你会说什么。”
苏语嫣低头看着他。
“我会说,‘我不怪你’。”她说。
顾言琛的手松开了。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无声地哭。
苏语嫣转身往仓库外走。走到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黑曜石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外面,陆沉渊站在车边等她。他看见她出来,快步走上来,目光扫过她全身。没有伤。他松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婉儿在车上。”他说。
苏语嫣靠在他胸口,闭了一下眼。很短,不到三秒。
“陆沉渊。”
“嗯。”
“明天去陆家老宅。地下室。”
她从他怀里退开,走向车子。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灯灭了,里面一片漆黑。
“先生,”她轻声说,“该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