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琛的礼物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到的。
苏语嫣刚结束一个跨洋电话会议,助手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墨绿色丝绒盒子,面色有些为难:
“苏小姐,顾先生派人送来的。前台说送东西的人放下就走了,没留名片。”
苏语嫣放下钢笔,看了那盒子一眼。
墨绿色丝绒,烫金暗纹,盒面压印着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她认得这个包装。
前世末世之前——在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她曾经在某个生日收到过一模一样的盒子。
里面是一枚铜质军牌,正面刻着她的名字,背面刻着“死神”。
那是顾言琛亲手做的。他说:“这样你在战场上就不会丢了。”
她当时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说他是全天下最傻的人。
后来那枚军牌真的陪她走完了十年末世,直到庆功宴那晚,他从她尸体上把它取走。
“打开。”苏语嫣的声音很平。
助手掀开盒盖。丝绒内衬上躺着一枚银质军牌,款式和前世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正面刻着“苏语嫣”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她从没见顾言琛用过的符号,像某种古文字,笔画弯折如蛇。
苏语嫣盯着那枚军牌,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猛地抬手按住胸口,脸色在瞬间白得像纸。
“苏小姐?”助手吓了一跳,“您没事吧?”
“拿走。”苏语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拿去化验。所有成分,所有细节,给我查清楚。”
助手连忙盖上盒子,快步退了出去。
苏语嫣撑着桌沿,闭上眼。呼吸急促而短,像溺水的人。
那枚军牌在她脑中不断放大,银质的表面反射着冰冷的末世天光。
她看见自己倒在废墟上,胸口一个血洞,眼前是顾言琛弯腰捡起军牌的手指。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上海滩的十月天高云淡,黄浦江上商船往来如梭。
可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掌心那道旧伤被按得生疼。
下午,第二件礼物到了。
这次是一本书,民国初年版的《沪上竹枝词》,封皮泛黄,书页间夹着一朵压干的白色山茶花。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民国十年春,购于棋盘街。”
民国十年。
苏语嫣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就是白山茶。
她母亲去世的那一年,正是民国十年。这本书是从她母亲的书房里流出去的。
苏语嫣把书合上,闭眼深呼吸。顾言琛在告诉她: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你母亲的、你小时候的、你前世今生的。
他在织一张网,每一根线都是她过去的一缕记忆,密密麻麻缠上来,让她无处可逃。
第三件礼物是傍晚到的。
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张老照片,模糊不清,拍的是十年前雨夜的那条巷弄。
照片背面写着:“那天我就在街对面。”
苏语嫣把三件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军牌、旧书、老照片。
她坐在桌前,看着它们,像在看一个疯子用她的过去拼凑出的畸形贡品。
她给陆沉渊打了电话。
“来我公寓。现在。”
陆沉渊到的时候,苏语嫣正站在阳台上吹冷风。
十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她只穿了一件薄旗袍,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什么都没说,先把她挂在玄关的外套拿过来,披在她肩上。
“顾言琛送了三样东西。”苏语嫣没有回头,指了指客厅的桌子,“军牌、我妈的书、十年前雨夜的照片。”
陆沉渊走过去看了一眼,眼神瞬间沉下来。他拿起军牌翻到背面,看到那个蛇形符号,瞳孔微缩。
“这个符号——”他开口,又停住了。
苏语嫣转过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你认识?”
陆沉渊把军牌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我需要回去查一下。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符号不属于顾家。
它属于青龙会核心层。我在陆鹤年的账册里见过类似标记。”
苏语嫣的脑子飞速转动。青龙会核心层。顾言琛背后是青龙会残部。
青龙会背后是“先生”。那么这枚军牌上的符号,是“先生”故意留下的。
是给她的信号。是邀请。也是挑衅。
“陆沉渊。”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脆弱,“顾言琛不是单纯在追求我。他是在收集我。这些礼物……他在用我的过去搭建一个笼子。”
陆沉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阳台的光线昏暗,她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发烫。
“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也低下去,“顾言琛在英国留学期间,加入了一个东方文化研究社团。
那个社团表面研究古文字,实际上在收集世界各地关于‘末世’、‘异能者’的传说。
顾言琛是社里最活跃的成员。
他花了十年时间,收集了所有关于‘死神女王’的记载——包括一些明显是虚构的野史。”
苏语嫣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拼凑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陆沉渊看着她,“而那个传说,和你告诉过我的那些——你上辈子的事,对得上。”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黄浦江上的夜航船拉响汽笛,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
“他知道我是谁。”苏语嫣说。
“他可能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他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他送的这些礼物——”陆沉渊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是试探,也是确认。他在确认你到底记得多少。”
苏语嫣闭上眼。她想起顾言琛在慈善晚宴上说的那些话。他记得她讨厌雨天、左手持杯、枕头下面放匕首。
他记得她手腕上的疤。这些细节,要么是他也有前世记忆,要么是“先生”告诉他的。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归国商人。
“还有一件事。”陆沉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我今天查了顾言琛在上海的落脚点。
他在法租界租了一栋洋房,洋房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间陈列室。我的线人混进去看了一眼。”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一份手绘的草图,标注着陈列室里的物品。苏语嫣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
满墙的照片。全部都是她。有她前世的模样——穿着末世作战服、手持长刀、脸上沾着血污。
也有她现世的模样——在商会演讲、在咖啡厅看书、在公寓窗前发呆。
照片之间用红线连接,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正中间那张照片最大——是她前世死前最后一秒的画面。有人在远处拍下了她被枪杀的那一瞬间。
照片上的她正往前倒,背后是顾言琛模糊的身影。
苏语嫣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上阳台栏杆,冰冷的铁艺硌得她脊椎发疼。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猛地弯下腰,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干呕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可她一天只喝了两杯咖啡,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整个人靠在栏杆上,肩膀剧烈颤抖,冷汗从额头滑下来。
“语嫣!”
陆沉渊一步跨过去,在她膝盖发软前揽住了她。
他没有犹豫,直接把她裹进自己外套里,一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近,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称得上疼惜的语调。
“别怕。我在这里。”
苏语嫣的双手攥住他衬衫的前襟,指节发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前世枪声在脑中循环播放,一声接一声。
那些她用了十年时间压下去的东西,被一个疯子的陈列室全部翻了出来。
“他……拍了那张照片……”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他拍了……我死的照片……”
陆沉渊的手臂收得更紧。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稳稳地抱着她,像一座山抱住一棵在风暴里快要折断的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语嫣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只是把脸微微侧过来,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
“陆沉渊。”
“嗯。”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怪物?”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听到答案。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一只手,从她肩上取下自己那件外套,重新裹紧她,然后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阳台上只有远处的路灯和月光,他的脸半明半暗,但目光清晰而笃定。
“我只觉得你活得太疼。”
苏语嫣看着他。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风吹得快要溢出来,但她咬着牙没让它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几次之后,终于说出了一句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二十六岁。末世十年,我没有一天睡过整觉。
我以为最后赢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然后他——他杀了我。”
陆沉渊听着,没有说话。
“我重生到一个八岁女孩的身体里,发着高烧,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我躺在巷子里,想的不是我要活下去——”
苏语嫣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想的是,我终于可以死了。
这具身体太小了,烧到四十度,撑不过天亮。”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砸在陆沉渊的手背上。
“但安娜夫妇救了我。他们抱着我跑了两条街找医院。我醒过来的时候,安娜太太在哭,她说‘这孩子烧成那样,怎么一声都不哭呢’。”
陆沉渊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第二滴泪。他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却稳。
“因为你哭不出来。”他说。
苏语嫣看着他,眼眶发烫。这个人,他什么都知道。她没说的,他都懂。
“陆沉渊。”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声音慢慢恢复了硬度,“帮我查清楚那枚军牌。上面的编号——”
“我已经查了。”
陆沉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军牌是仿制的,民国初年的工艺,出自河南一家银楼。但上面的编号,我查到了源头。”
他把便签递给她。
“这个编号,属于陆家旧部。我祖父那一代,陆家养了一批死士,每人都有编号。这个编号——是零零七。”
苏语嫣接过便签,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零零七。”她念出来,“你认识他?”
“零零七号死士在三十年前就死了。死因不明。”
陆沉渊的声音很平,但眼底压着一层暗火,“但有意思的是——他死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苏家旧宅。”
苏语嫣猛地抬头。
苏家旧宅。她八岁之前生活的地方。她被林氏诬陷偷窃、雨夜赶出门的地方。
“顾言琛送来的军牌,编号属于一个死在苏家的陆家死士。”
陆沉渊看着她,“语嫣,这不是巧合。”
苏语嫣攥紧便签纸,掌心旧伤被按得发疼。那枚军牌是假的,但编号是真的。
顾言琛在告诉她:我知道陆家和李家的过去。我知道一些连陆沉渊都不知道的事。
“先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早就埋下了种子,在苏语嫣重生之前,在陆沉渊出生之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上海滩只是上海滩的时候。
苏语嫣慢慢直起身,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旗袍内侧的小袋里。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陆沉渊。”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要去一趟苏家旧宅。”
陆沉渊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整个人已经重新绷紧了。
像一把被雨水打湿后又擦干的刀,更冷,更亮。
“我陪你去。”他说。
“不。”苏语嫣摇头,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我要自己去。那个地方……有些东西,只能我自己面对。”
陆沉渊接过外套,没有坚持。他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把刻着“陆”字的黑伞——放在她手心里。
“带着。明天可能下雨。”
苏语嫣低头看着掌心的伞柄。小木牌上的“陆”字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攥紧伞柄,抬起头看他。
“陆沉渊。”
“嗯。”
“谢谢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前世今生,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末世不需要感谢,重生不需要感谢。
可此刻她站在阳台上,面前是这个从十年前就站在她身后的人,她忽然觉得,不说这两个字,比说出口更难。
陆沉渊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
“不客气。”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语嫣。”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下次想哭的时候,不用忍。在我面前,你不用是死神女王。”
门轻轻合上。苏语嫣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把黑伞。江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泪痕彻底吹干了。
她低头看了看伞柄上的“陆”字,又看了看桌上那三件礼物。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顾言琛。明天下午,苏家旧宅。”
她挂了电话,拿起那枚假军牌,在灯光下翻到背面。蛇形符号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把军牌丢进抽屉最深处,关上。
窗外,夜航船的灯火在江面上缓缓移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