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后的第三天,上海滩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微妙的不安。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各大银号的买办们。
先是汇丰的席位上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接着麦加利银行的买办突然推掉了陆沉渊约好的茶叙,花旗银行那个一向笑脸迎人的经理开始对陆氏旗下企业的贷款申请支支吾吾。
这些变化细微如蚁穴,但苏语嫣嗅到了溃堤的前兆。
消息正式传来是在第四天上午。
安娜集团上海分部的会议室里,苏语嫣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三份加急电报。
左边那份来自纽约总部,中间那份是她在北方的情报网发来的加密信,右边那份是今早刚送到的《申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楷体印着:
顾氏少主发起“新金融联盟”,沪上六家银号联署响应。
“六家。”苏语嫣把报纸翻到第二版,那里列着联署银号的名单。
她逐一扫过去,目光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华通银行,陆沉渊旗下第二大控股银行。
她的手指在报纸边缘缓缓收紧。
“顾言琛。”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平。
助手站在一旁,看见她眼底那片冷意,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苏小姐,陆先生那边打电话来,说今天下午两点在总商会有一场谈判。他让我转告您——请您务必到场。”
苏语嫣抬起头。陆沉渊特意让助手传话,而不是自己打电话来,这个细节说明事情比表面更严重。
他在给她留余地,如果她不想卷入这场正面冲突,她完全可以“没接到消息”。
她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外套。
“备车。”
下午两点,上海总商会大楼。
这栋矗立在河南路桥北堍的古典复兴式建筑,平日里安静庄重,今天门口却停满了黑色轿车。
苏语嫣的车抵达时,台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在低声交谈,表情各异。
她看见了苏婉儿,后者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自从林氏入狱、苏婉儿主动提供情报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谈不上和解,但有了一种基于利益的默契。
苏语嫣微微颔首,径直走入大门。
二楼议事厅,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她一眼看见了顾言琛。
他坐在主位对面,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银号买办,正低声说着什么。
陆沉渊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身上是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前臂。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疾不徐。
他旁边空着一张椅子,看见苏语嫣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坐。
苏语嫣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但肩膀几乎挨着。
“来了。”陆沉渊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她今早吃了什么。
“嗯。”苏语嫣同样平静地应了一声,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扫过第一页的联盟协议草案。
她的眼神在第三行停住了。
协议核心条款写得明明白白:为维护上海金融市场稳定,联盟成员共同出资设立“平准基金”,由顾言琛任理事长。
第五条附则中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申请加入联盟的机构须“将其名下码头及银行控股权委托联盟代管”。
苏语嫣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这个条款。这个以“联盟”之名行吞并之实的结构。她太熟悉了。
末世第七年,北方军阀联盟就是用同样的方式吞并了十七个中小势力。
先成立一个冠冕堂皇的联合体,再以“共同防御”为名要求各方交出核心资产,最后——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吃掉所有人的地盘。
那些当初签了字的小军阀,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架空。
顾言琛的操盘手法,和前世那个军阀联盟的幕后军师如出一辙。
而那个军师——苏语嫣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穿过整个议事厅,落在顾言琛身上。
顾言琛正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志在必得的笑。
军师被控制。被“先生”控制。
苏语嫣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紧。
她想起顾言琛在慈善晚宴上说“我被人控制”——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先生”和末世军阀联盟之间,有一条她尚未看清的暗线。
“苏小姐看得这么认真。”顾言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意,“是对第七条有异议,还是对第十三条?”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苏语嫣。
苏语嫣合上文件,抬头看他。
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语气不轻不重:“顾先生这份协议,第三条要求联盟成员交出码头控股权,第五条要求交出银行控股权。
我想请问在座各位——一个‘金融联盟’,要码头干什么?”
几位银号买办面面相觑。
顾言琛不慌不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码头是物流的命脉,金融是经济的血液。掌控物流才能稳定市场,苏小姐在美国待了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我在美国学的恰好是金融。”
苏语嫣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铜板上,“美国有一条反垄断法,禁止任何机构以联盟之名行吞并之实。
顾先生这套方案,在美国是要吃官司的。”
顾言琛的笑容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陆沉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先生,你这份协议,第七条这里——”
他用钢笔尖点了点纸面,“提到联盟可以调用成员的‘抵押资产’来平抑市场波动。
我想问一句,这些抵押资产,最终由谁托管?”
顾言琛放下咖啡杯,神色不变:“自然是联盟理事会。”
“理事会谁说了算?”
“理事长和执行委员会。”
“理事长是你。”
陆沉渊抬起眼,那双眼睛像淬了火的刀锋,冷而锐,“执行委员会你占了三个席位。顾先生,你这个‘联盟’,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主人。”
顾言琛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层。但他没有反驳,反而轻轻鼓了两下掌。
“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夸一个棋逢对手的棋手,“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直说了——新金融联盟的下一步,是整合上海滩的码头和银行资源。
陆先生如果愿意加入,我们欢迎。如果不愿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银号买办,最后落在陆沉渊脸上。
“那就请陆先生退出码头与银行控股权。联盟会按市价收购。”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这是明晃晃的逼宫。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钢笔慢慢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看着顾言琛,像在看一个说了什么有趣笑话的人。
安静持续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苏语嫣后背一紧。
她见过陆沉渊这样笑——上次他这样笑过之后,上海滩有三家商行易了主。
“顾先生要收购我的码头和银行。”
陆沉渊慢条斯理地从文件底下抽出另一份材料,推到长桌中央,“巧了。
我这里也有一份文件,是关于顾氏棉业在华北的六笔异常贷款。放款方是——青龙会旗下的永昌钱庄。”
议事厅炸了。
几位银号买办脸色骤变,纷纷低头去看那份文件。
顾言琛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眼底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纹。
青龙会。上海滩地下最大的黑色势力,去年刚被苏语嫣联合陆沉渊打掉大半。
残部潜逃,去向不明。而顾家的资金链里,竟然有青龙会的钱。
“顾先生。”
陆沉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新金融联盟的启动资金,有一半来自青龙会。
这件事如果捅到《申报》上去,你觉得在座这六家银号——有几家还敢跟你签这份协议?”
长桌两侧鸦雀无声。刚才还围着顾言琛的买办们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顾言琛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沉渊,越过长桌,精准地落在苏语嫣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但眼底多了一层苏语嫣看得懂的东西——那是棋局被翻盘之后,棋手反而更兴奋的表情。
“陆先生好手段。”顾言琛缓缓开口,“青龙会的旧账都能挖出来,看来你在上海的根基比传言中更深。”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拂袖而去,但他没有。
他走到长桌中央,停在陆沉渊面前,伸出手。
“半成。”
陆沉渊挑眉。
“顾氏在上海的新产业,让出半成股份给你。”
顾言琛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像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条件是——这份文件,永远不见报。”
议事厅里又是一阵死寂。让出半成股份,等于把已经在嘴里的肉撕下一块来。
顾言琛这一手太反常了,反常到陆沉渊没有立刻接话。
苏语嫣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陆沉渊的脚。这是暗号,意思是:有诈,别接。
陆沉渊自然读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去握顾言琛的手:“半成不够。我要一成。而且——码头控股权这件事,从此以后,顾先生不要再提。”
顾言琛的手悬在半空。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愉悦的意味。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苏语嫣。
“苏小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你还是喜欢这样的男人?”
苏语嫣和他对视。她感觉到陆沉渊的身体在身侧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但她伸手按住了陆沉渊的手背,动作很轻,却让他停了下来。
“顾先生。”苏语嫣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与你无关。”
顾言琛看着她按在陆沉渊手背上的手,眼神暗了一瞬。随即他笑了,笑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真心实意。
“好。”他说,“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礼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苏语嫣一眼。
“对了,苏小姐。你刚才说美国有反垄断法——那你一定也知道,美国还有一种东西,叫‘情报共享协议’。”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有些联盟,表面上是金融,背后是别的东西。比如——异能者联盟。”
苏语嫣浑身血液像被抽空了一瞬。
异能者。末世。军牌。死神女王。
这三个词同时在她脑中炸开。她面上纹丝不动,但按住陆沉渊手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顾言琛看着她细微的反应,满意地笑了。他推开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议事厅里其他人开始陆续离场。陆沉渊侧过头,低声问:“他说异能者——是什么意思?”
苏语嫣松开手,慢慢靠回椅背。她看着顾言琛留下的那杯凉透的咖啡,目光沉得像黄浦江最深处的暗流。
“他在逼我。”她说。
“逼你什么?”
苏语嫣闭上眼。
前世末世的漫天黄沙、军阀联盟的密谋、顾言琛被控制时的挣扎、以及那个被称为“先生”的人——所有这些画面,像一盘下了十年的棋,终于显出了棋盘的全貌。
“逼我暴露。”她睁开眼,看向陆沉渊,“他知道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陆沉渊,顾言琛不是来夺权的。”
她停顿了一秒。
“他是来钓鱼的。鱼饵是上海滩,鱼钩是青龙会,而他背后那个‘先生’——才是真正想抓我的人。”
窗外,黄浦江上又下雨了。雨点打在议事厅的玻璃窗上,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盯着棋局的眼睛。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覆上她刚才按过的地方,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就让他来钓。”他说,“鱼竿在我们手里。”
苏语嫣转头看他,雨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满身秘密,却从来没问过一句“你到底是谁”。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伸手。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搭在他掌心里。
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团。她慢慢把手指收拢,回握住他的手。
“陆沉渊。”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比你想象中更可怕,你会怎样?”
陆沉渊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得像一个承诺。
“你忘了吗?”
他说,“第一次见你,我就说过——你眼睛里有一扇窗。窗外面是什么,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窗里面的人。”
苏语嫣看着他。议事厅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雨声淅沥,像时间在倒流。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一秒的枪声,想起十年末世的孤独,想起重生后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
她忽然觉得,那些都值了。
“顾言琛说他对沪上六家银号出手,”她收回手,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底的温度还没退,“其中四家跟你有上下游关系。他来之前做了至少半年的功课。”
陆沉渊点头:“我知道。”
“他背后那个‘先生’,能调动青龙会残部,还能精准控制顾言琛的行动。这个人——”苏语嫣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幕中的上海滩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但她心里那盘棋已经清晰了。
“这个人,认识我。而且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身上有。”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渊。
“从明天开始,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查清楚顾言琛的资金链里还有多少青龙会的影子。第二,找到青龙会残部的藏身地。第三——”
她顿了一下。
“我要逼‘先生’自己走出来。”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上海滩。
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前面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第四件事。”他说。
苏语嫣看他。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在。”
雨越下越大,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透雨幕传来,沉闷而悠长。苏语嫣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后退。
她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像在看一个终于被她纳入棋盘的新对手。
顾言琛,先生,异能者联盟。
她慢慢攥紧掌心,纱布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痛感让她清醒。
前世她死于信任。这一世她本来谁都不相信。
但陆沉渊站在这里,站在雨里,站在她身边。她暂时不想把他推出棋盘了。
“陆沉渊。”她轻声说。
“嗯。”
“那个异能者联盟——我可能知道是什么。”
陆沉渊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雨光中像一尊沉静的瓷像,美得易碎,却比任何东西都坚硬。
“但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她说。
陆沉渊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头,抬手把窗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好。等你准备好。”
雨声变得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