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嫣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她站起身,把那张被血洇污的顾言琛照片锁进保险柜最底层,又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上了淡妆。
镜中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她用遮瑕膏仔细盖住,最后涂了一层正红色口红。
气色完美。无懈可击。
上午九点,助手送来顾家详细资料。她一边吃早餐一边翻看,目光冷静得像在读一份对手公司的财报。
顾言琛,二十四岁,北方顾家第三代唯一继承人。
十六岁留学英国,二十岁归国接手家族纺织业,三年内垄断华北棉花市场。
半年前开始布局上海,先后接触了六家银号、三家码头、两家报馆。
“六家银号。”苏语嫣用叉子轻轻戳破盘中的溏心蛋,“其中四家是陆沉渊的上下游合作伙伴。”
她放下叉子,拿起今天的《申报》。
头版右下角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顾氏继承人今晚将出席红十字会慈善晚宴,据悉将捐出巨款。
苏语嫣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替我准备礼服。”她拨通内线电话,“今晚出席红十字晚宴。”
傍晚六点半,和平饭店。
水晶吊灯的光芒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男士们黑色礼服笔挺,女士们珠宝与丝绸交相辉映,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混在爵士乐队的铜管声里,浮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苏语嫣进场时,人群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安静。
她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耳垂上点了一对翡翠坠子。
头发全部拢到一侧,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如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苏小姐。”有人迎上来寒暄。她微笑点头,目光却越过面前的人,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没有顾言琛。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杯,左手持杯,食指自然而然地搭在杯脚上方一寸。
这个动作她练了很久,前世握枪的姿势太明显,她换成了另一种别人看不出端倪的拿杯习惯。
“苏小姐一个人来的?”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像在问天气一样随意。
苏语嫣的后背僵了一瞬。
她转过身。
顾言琛就站在她三步之外。他比照片上更高一些,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五官比黑白照片里更立体,眉眼间有一种从容的、近乎慵懒的自信,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但苏语嫣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庆功宴上的彩带、蛋糕、欢呼。他从背后拥抱的力度。枪口抵住后心的温度。
“苏小姐?”顾言琛微微歪头,关切的眼神像模像样,“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里太闷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手臂。
苏语嫣退后半步,动作自然得像是调整站姿。
她抬起左手抿了一口香槟,借此拉开距离,唇角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顾先生,初次见面,久仰。”
“初次见面?”顾言琛重复了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苏语嫣极为熟悉的东西——他知道她在装。
他抬手招来侍者,换了一杯红酒,动作流畅而优雅。
“苏小姐讨厌雨天,对吧?”
苏语嫣的手指在杯脚上微微收紧。
“昨晚上海下了大雨,我今早到的时候,路面还没干透。”
顾言琛晃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像在欣赏一件久别重逢的艺术品,“我就在想,苏小姐今天出门会不会不太开心。”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但苏语嫣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顾先生对陌生人的喜好倒是很上心。”她语气平稳。
“陌生人?”
顾言琛又笑了笑,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范围,“语嫣,你不用演。我知道你记得我,就像我记得你一样。”
苏语嫣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顾言琛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首旧诗:
“你习惯左手持杯,是因为右手要留着。你讨厌雨天,是因为雨声会让你想起不该想的事。
你睡觉的时候会在枕头下面放一把匕首——”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耳垂的翡翠坠子上,“——哪怕是在和平饭店这样的地方。”
苏语嫣看着他。
她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冰点。
她慢慢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动作很轻,杯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顾先生,”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你调查我。”
“不。”顾言琛摇头,神情忽然变得认真,“我从不需要调查你。这些东西,我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他抬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
“都在这里。”
苏语嫣看着他这个动作,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庆功宴上他也是这样,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笑着对她说——“你的所有习惯,我都记得。这是爱一个人的基本素养。”
然后他开了枪。
“语嫣。”
顾言琛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不合社交礼仪,他低垂着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滚烫的、被克制住的疯狂,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别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苏语嫣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掌心那道被碎瓷划开的伤口还没好,裹着纱布,此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让她保持清醒。
“顾先生。”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你认错人了。”
“是吗?”顾言琛不但没退,反而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他身上有一股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清冽而侵略,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外表温润,底下全是锋芒,“那你告诉我,你左手手腕内侧那道疤——是几岁留下的?”
苏语嫣瞳孔骤缩。
那道疤是末世第三年留下的。她被敌方狙击手打穿手腕,伤口愈合后留了一道月牙形的疤。
这件事,前世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帮她包扎伤口、在她发高烧时守了三天三夜的人。
顾言琛。
“够了。”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苏语嫣的肩膀,将她往后带了半步。
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穿着黑色三件套,领带结打得比平时低一些,露出喉结下方一小截皮肤,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不羁的、危险的从容。
他把苏语嫣护在身后,动作自然得像是练习了无数次。
“顾先生。”陆沉渊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三步之内的人都下意识安静了,“远道而来,怎么不去主桌坐?”
顾言琛直起身,目光从苏语嫣脸上移到陆沉渊脸上。
两个男人对视的瞬间,空气像被抽走了某种流动的介质,变得粘稠而沉重。
“陆先生。”顾言琛先开口,笑容不变,“久仰。听说上海滩的金融命脉有一半捏在你手里。”
“传言而已。”陆沉渊淡淡道,“顾先生刚到,可能还没听说——上海滩的规矩,来客先递帖子,再谈生意。”
“我递了。”顾言琛微微偏头,笑意加深,“帖子不是已经送到陆先生银行里了吗?”
苏语嫣站在陆沉渊身后,听见这句话,脑子里飞速转动。
帖子?什么帖子?她昨晚收到的密电里没提到顾言琛和陆沉渊有过接触——但她也没来得及看完所有资料。
她抬眼看向陆沉渊的侧脸,发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陆沉渊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往下,落在苏语嫣攥紧的右手上。
他看见了纱布,也看见了纱布底下渗出来的一小点红。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顾先生,”陆沉渊重新看向顾言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客气的疏离,“今晚是慈善宴,不谈生意。苏小姐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回去。”
“陆沉渊。”
顾言琛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你认识她多久?三个月?半年?
你知道她最喜欢的颜色吗?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你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穿——”
“顾言琛。”
苏语嫣从陆沉渊身后走出来,她的声音稳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回来了,像一层完美无缺的面具,“顾先生远道而来,是客。上海滩的规矩,客随主便。
今晚我做东,改日请顾先生喝茶,好好聊一聊北方棉花的行情。”
她接过侍者托盘里一杯新香槟,左手持杯,冲顾言琛微微一举。
“失陪。”
她转身往露台方向走,步履从容,裙摆扫过地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沉渊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经过顾言琛时,他停了一瞬。
“顾先生,”陆沉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昨晚派人去查我的银行流水,查到什么了?”
顾言琛微笑不变:“查到陆先生的资金链,比表面看上去要脆弱一些。”
“那你可以继续查。”
陆沉渊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看看是你先挤垮我,还是我先让你连上海的码头都靠不了岸。”
他抬步跟上苏语嫣。
顾言琛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走入露台夜色中的背影。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底浮起一层阴翳。他抬手招来侍者,把酒杯放在托盘上。
“帮我约汇丰、麦加利、花旗三家银行的买办。”他平静地吩咐,“明天上午,我要见他们。”
“是。”
露台上,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扑面而来。苏语嫣扶着栏杆,背对着宴会厅的灯光。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稳住了。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你怕他。”
不是问句。
苏语嫣攥着外套边缘,沉默了很久。
露台下方,江面上最后一班渡轮拉响汽笛,呜呜的声音穿过夜色传来。
“我怕的是过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显得有些遥远,“陆沉渊,你说你不问我的秘密,那你现在看见了吗?”
陆沉渊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江对岸的灯火映得明明灭灭,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绷得太紧了,紧到他能听见她指节攥住栏杆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看见了。”他说。
苏语嫣转头看他。
陆沉渊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躲开。她没有躲。
“我看见的是一个被过去伤透了的人,今晚还要站在这里应付一个带着同样过去的人。
”他收回手,插回裤兜,“其他的,你不想说,我不问。”
苏语嫣看着他。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让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
她想起昨晚那个吻,想起他站在雨里说“别推开我”。
“陆沉渊。”她的声音轻下来,“他今晚会开始动手。他的第一笔投资——不会是我苏家的旧产。”
陆沉渊挑了一下眉。
苏语嫣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他要先断你的后路。”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低低的,胸腔震动的笑声在夜风里像一声闷雷。
“那你呢?”他问,“你怕他断我的后路,还是怕他走近你?”
苏语嫣垂下眼。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上他的外套,深灰色羊毛料子上沾了一丝他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双拖鞋,那把黑伞,那个刻了“陆”字的木牌。
他在她还没信他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让她信了。
“都怕。”她说。
陆沉渊伸手,握住她攥着栏杆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很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枪茧。
他握得不紧,她随时可以抽开。
苏语嫣没有抽开。
“那就一起怕。”他说。
宴会厅里,顾言琛站在人群中,隔着落地玻璃看着露台上那两个人。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慢慢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布上,拿起旁边一根没人动过的牙签,在指尖转了一圈。
“苏语嫣,”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失而复得的咒语,“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他把牙签折成两截,放在桌上。
“包括你自己。”
他转身走入人群,笑容重新挂上唇角。但眼底深处,某种黑暗的东西正在翻涌——苏语嫣认得那种黑暗。
她在末世的废墟中见过太多次。
那是偏执到极致的爱。也是一种最深沉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