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苏语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照片和剪报,台灯的光晕将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她一件一件地翻看,表情专注而冷峻。
林氏在法庭上最后那段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已经三天了。
她认识林氏。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继母虽然狠毒,但狠毒得很直接——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从不拐弯抹角。
可法庭上那一幕,林氏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忽然调转枪口去咬苏文远,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在完成某个任务。
苏语嫣合上剪报,拿起手边的一张纸片。
上面是她从林氏被捕前的通话记录里查到的——一个号码,频繁出现,没有姓名备注,但通话时间都在深夜。
她拨通过,对方沉默,挂断,回拨已停机。
“查到了。”陆沉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将纸袋放在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林氏过去三年,与青龙会的几个堂主都有往来。
但她和其中一个叫‘四爷’的人走得最近。这个四爷,是青龙会前任会长的亲信,专门负责‘对外联络’。”
“对外联络?”苏语嫣挑眉。
“青龙会从三年前开始转型,从收保护费变成了……收更贵的保护费。”
陆沉渊在她对面坐下,“他们帮人办事,替人消灾。只要你出得起价,杀人放火他们都接。四爷就是他们的客户经理。”
苏语嫣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林氏付了什么价?”
“苏家三间铺子的地契,加上她当商会会长姨太太之后攒的所有私房钱。”
陆沉渊的声音沉下来,“她用全部身家,买了一个服务。”
“什么服务?”
“让你消失。”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苏语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指尖叩桌的动作停了。
她拿起那张写有四爷号码的纸片,翻到背面,上面是她这两天调查来的另外几条线索。
林氏接触过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但没有任何具体信息。
“先生。”
她将纸片翻转给陆沉渊看:“林氏的通话记录里,除了四爷,还有一个号码。
我查不到机主,但营业厅的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在租界登记的名字是‘先生’。没有姓,没有名,就只有先生两个字。”
陆沉渊拿起纸片,眉头皱起:“租界登记需要证件。没有姓名的登记,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
“你能查吗?”
“能查。”他放下纸片,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查出来之后,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不能单独行动。”
苏语嫣看了他几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问:“你查到了什么?”
陆沉渊从牛皮纸袋里又抽出一张东西。
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青龙会旧址——法租界边缘一栋废弃的仓库,三层楼高,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墙上还残留着旧日的会徽。
“青龙会两年前忽然解散,对外说是会长病逝,内部争权分裂。”
陆沉渊说,“但我的人查到,解散前一个月,青龙会曾大规模销毁文件。有人看见卡车连夜从仓库运出十几箱东西,拉到郊外烧了。”
“烧了?”
“没烧干净。”
陆沉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人从灰烬里捡到了一些没烧透的残片。我花了两根金条,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买来的。”
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残片已取得,藏于旧址三楼暗格。
苏语嫣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现在去。”
陆沉渊拦住她:“我说了,不能单独行动。”
“我没打算单独行动。”
苏语嫣回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默契,“你跟我一起去。”
陆沉渊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外套跟了上去。
凌晨两点,法租界边缘。
青龙会旧址矗立在一条死巷尽头,外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缝隙中漏进去,在地面投下惨白的光斑。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汽笛的低鸣。
苏语嫣和陆沉渊从后墙翻入。
她的动作利落,落地无声,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动的猫。
陆沉渊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建筑内部。
一楼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碎纸、破布和打碎的桌椅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化学药水气味。苏语嫣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末世闻过太多味道,这个气味她认识,是烧纸之后残留的焦油味。
“三楼。”她低声说。
楼梯狭窄,木制台阶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语嫣走在前面,陆沉渊走在后面,两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二楼的走廊上,苏语嫣忽然停下。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伸手按住身后陆沉渊的胸口,示意他停步。
两人静止不动,黑暗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在头顶。
苏语嫣仰头,月光从屋顶破洞中漏下来,照亮了三楼天花板上悬挂的几根铁链。
铁链空空荡荡,随风轻晃,链端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是血。
她的瞳孔微缩。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种场面,但末世的经验告诉她,这间仓库曾经关过人。
他们继续上楼。三楼比下面两层干净得多,几乎空无一物,只有靠墙一排铁皮柜子,全部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苏语嫣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蹲下身,用手指摸索墙角的木板。
“暗格在哪?”
陆沉渊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手下画的简图:“靠窗第三块地砖。”
苏语嫣移过去,用随身的匕首撬开第三块地砖,下面果然有一个铁皮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烧得只剩边角的文件残片,纸张焦黑,字迹模糊。
陆沉渊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用手掌拢住光线,照亮其中一张残片。
苏语嫣凑过去看。
残片上的字迹断断续续,但几个关键词清晰可辨:“……顾氏……款项……三百万……青龙会……提供……”
“顾氏。”苏语嫣低声重复。
她又翻出另一张残片,上面写着“……北方……军火……经上海转……青龙会护……”
陆沉渊的脸色沉下来:“顾家。北方那个顾家。”
“顾言琛的顾家。”苏语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
她继续翻,最底下一张残片几乎只剩一个角,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先……”
下面一行小字勉强可辨:“……生亲启。”
“先生。”苏语嫣的手指捏着那张残片,关节发白,“原来‘先生’是顾家的人。”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顾家是北方财阀,控制着半个华北的纺织业和矿产。
但他们的根基在天津,和上海青龙会不应该有交集。”
“除非他们想在上海插一脚。”苏语嫣站起来,将残片小心收好,“青龙会是他们的刀。林氏是刀上的一根刺。而我……”
“是那根刺要拔掉的人。”
就在这时,苏语嫣的耳朵动了一下。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有人踢到了什么铁器。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一把抓住陆沉渊的手腕,两人同时蹲下,贴靠在墙壁的阴影中。
脚步声。至少三个人,从楼梯上来了。
苏语嫣的脑子飞速运转。暗格在三楼,楼梯只有一个,窗户被封死。
他们无路可退。
“后窗。”陆沉渊贴着她的耳朵说,气息极轻。
苏语嫣侧头看去。后墙有一扇窗,木板钉得不牢,下方是巷子,三层楼高,以她的身手跳下去没有问题。
但陆沉渊的胳膊上有伤,两天前为护她挨的那一刀还没好透。
“你跳,我断后。”她说。
“不行。”
“你胳膊有伤。”
“你一个人打三个也不轻松。”陆沉渊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背靠背。老规矩。”
苏语嫣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坚决。
她没有再争,接过短刀,两人同时站起来,背靠背贴在房间中央。
脚步声到了三楼门口。门被一脚踹开,三个人影冲进来,手中都握着刀。
为首的那个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还真有人来找死。”
苏语嫣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身后陆沉渊的背脊抵住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
第一个刀手冲上来,刀锋直劈苏语嫣面门。
她侧身闪过,短刀反向撩出,划开对方的手腕,刀落地的同时她一脚踢在他膝弯上,那人跪倒在地。
几乎同一瞬间,陆沉渊的左臂架住第二个人的攻击,右手的刀柄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
第三个人从侧面扑来。苏语嫣一个旋身,裙摆甩开,短刀精准地扎进那人肩窝。
她顺势一拉,将他挡在身前作为肉盾,退向窗口。
陆沉渊紧跟着她,两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补上对方的空隙。
但第四个人出现了。
苏语嫣没料到的第四个人,从天花板的破洞中无声落下,一刀直刺她的后心。
陆沉渊看见了。他的瞳孔猛地缩紧,来不及用刀,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他侧身挡在苏语嫣背后,刀刃划开他的小臂,鲜血瞬间涌出。
“沉渊!”
苏语嫣回手一刀逼退偷袭者,同时转身,看见陆沉渊手臂上翻开的伤口,血顺着他的手肘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的眼神变了。
一种极冷极危险的东西从她眼底升起来,像深海底部的暗流。
接下来的三秒,苏语嫣一个人解决了剩下两个人。
她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短刀在月光下划出银白色的弧线,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敌人手腕、肩膀、膝弯这些不致命但能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的位置。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她踩住他的胸口,短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苏语嫣的刀往下压了一寸,血珠渗出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四爷……四爷说有人会来查东西,让我们守着……”
“四爷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说完成任务后去天津找……”
苏语嫣的眼神一暗。天津。顾家的大本营。
她松开脚,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没有追。
她转身走到陆沉渊面前,蹲下,看见他手臂上那道伤口翻着皮肉,深可见骨。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事。”陆沉渊说,声音很稳。
苏语嫣没理他。
她伸手撕下自己旗袍的下摆,动作利落,但指尖在碰到他伤口边缘时微微颤了一下。
白色的绸布被鲜血瞬间浸透,她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扎紧,打结。
动作快而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道伤口,像在确认什么。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从破窗中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有一圈极淡的红。
她没有哭,苏语嫣不会哭。但她刚才撕裙摆的时候,手上的力度暴露了她。
陆沉渊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真的不疼。你在,就不疼。”
苏语嫣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她站起来,将装残片的铁盒揣进怀里,向窗口走去。
走到窗边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下次再这样挡刀,我就把你绑在上海,哪都不让你去。”
陆沉渊笑了。他忍着疼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舍不得。”
苏语嫣没有回答。她推开窗,跳了下去,落地无声。
陆沉渊跟着跳下,落地时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
苏语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放慢了脚步,让他跟上来。
两人消失在凌晨的弄堂深处。
三楼的暗格空了,但那条线索已经够用了。顾家。天津。先生。
她知道了敌人是谁,也知道了敌人来自哪里。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心里那个“信任”的城墙,正在被一个叫陆沉渊的男人一寸一寸地攻破。
而她竟然,开始不想抵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