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队友的坦白
刘三走了以后,杜羽又在醉月楼坐了小半个时辰。他一动不动地靠着窗框,手指搭在茶杯沿上,看似漫不经心,脑子里却把刘三临别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捻了一整遍。
“穿红衣的女子,打听青云宗旧事,千万别告诉她见过我。”
这不像一句随口的叮嘱。刘三那人他了解,胆小,惜命,但没有花花肠子。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旧相识,他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那种语气里压着畏惧,像是怕了什么很久了。杜羽担心归担心,却并没有追出去的打算。刘三已经走了,他有心追也追不了多远。何况他在赤水城还有自己的事要办。他压下心底的疑虑,结了茶钱,下楼往客栈走。
然而他刚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巷子,脚步便顿住了。
巷子深处,离客栈门口约莫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一个人正背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像只缩着脖子躲雨的野猫。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肩上挎着半旧的包袱,额角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清晰可见——正是刘三。
杜羽停下脚步,目光一沉。他看得出来,刘三不是无意中蹲在这儿的。他面朝的方向正好是客栈的门口,双手环抱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明显是在等什么人。他在等杜羽。
杜羽走过去,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站在两丈外,静静看着刘三。刘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半张写满忧虑的脸。他看到杜羽,像是想站起来,又像站不住,最后就保持着那个蹲姿,干巴巴地开口:“杜师兄……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话得跟你说清楚。”
杜羽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走过去,蹲在他身前,平视着他的眼睛:“说。”声音很平,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
刘三沉默了很久。他目光游移,像是还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杜羽没有打断他,就那样安静地等着。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隔壁院里的小孩哭闹声。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有人往这巷子里灌满了带灰的墨。
“我在青云宗的时候,认识一个同门,叫张恒。”杜羽打断他:“张恒?”刘三点头:“他和我一届的,跟我住在同一间罩房。你记不记得,有一回黑风谷任务之前,他在宗门库房门口找过你说话?”杜羽想了一下。黑风谷任务前确实有人找过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说话有些结巴,说想借一本关于妖狼习性的册子。他当时没顾上多聊,只随手递了本铭简过去。那人的长相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说话吞吞吐吐的。他点头:“有点印象。”
刘三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后来你被逐出宗门那天……宗务堂的人拿出来的证据,就是张恒递上去的。”杜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当年被逐出宗门那天的情景。宗务堂长老当着一众外门弟子的面,宣读他“私藏宗门禁物”的罪状。他辩解说那东西是从后山水潭底捡的,不知道是什么,长老却不由分说,派人搜了他的住处,果真搜出来一物。他那时候想不明白,那东西藏在自己床底最深处,连平时同屋的人都不知道,宗门的人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原来如此。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见起伏:“他是被指使的,还是自己做主的?”
刘三咽了口唾沫:“他自己哪有那个胆子。是他家里被天璇圣地的人找了。那时候天璇圣地的人已经在暗里查你身上的东西,不知怎么打听到他是你同乡,就把他爹娘扣住了。说只要他把你藏匿禁物的消息递给青云宗宗务堂,他们就不动他家老小。张恒也是被逼急了,才……”他没说完。
天璇圣地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进杜羽的太阳穴。他忽然想起在青峰镇时赵烈说的一句话:“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要大。”天璇圣地,苍澜国北方的庞然大物,青云宗在许多年前曾是其下宗,后来关系淡了,但典籍里仍留有旧渊源的记载。杜羽一直以为自己被逐出青云宗只是宗门内的旧怨。如今听来,背后还有天璇圣地的手笔。“他人在哪儿?”杜羽问。
刘三抬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我进城的时候,在西街看见他了。他也认出我了,没敢打招呼就跑。我……我看到他背着包袱,像是要出城,就追上去堵住了他,把他拽到城隍庙后头说了几句话。他这几年过得不太好,一直在岭南那边混,这次也是听说了楚家井的事想来看看。杜师兄……他不是坏透了的人。当年那事儿,他家里确实被逼急了,后来每次喝多了都跟我后悔,说自己害了一个不该害的人。”
杜羽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巷子的暮色里,背靠着冷硬的墙壁,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现在人在哪儿?”刘三想了想:“我劝他先别出城,他就在城南一间叫‘和顺’的小客栈落脚。房号我没问,但他人好认,高高瘦瘦的,左边眉毛有一道疤,说话爱结巴。”
杜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知道了。”刘三也跟着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杜师兄……你不会……”他欲言又止,话说一半又咽回去,只低低地补了句,“他这个人心不坏的,真的。”
杜羽看了刘三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先走吧。放心,我不难为他。但也得把当年那事问清楚。”刘三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疾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好几遍,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昏黄的街角。
杜羽没有回客栈,直接往城南走。和顺客栈不算难找,就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门脸很矮,门口挂着一盏发黄的灯笼。杜羽没有从正门进去。他从侧面翻上客栈的屋顶,轻手轻脚地踩过瓦片,落在二楼最靠里一间房窗口。他蹲在窗沿下,用神识探了一下房内地气息。房内有人。一道呼吸略显急促、像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人形气息,修为在金丹中期波动,没有隐藏,像是有心事,连警觉都顾不上了。他伸手,轻轻叩了两下窗棂。
房里的人猛地翻身坐起,低声喝问:“谁?”
杜羽没有等对方开门,直接用灵力别开窗户,翻窗而入。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映出一个坐在床沿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脸庞瘦削,左眉上一道旧疤赫然在目,正一脸惊恐地瞪着他。他看清杜羽的脸,整张面皮一层一层地白下去,像清水洗掉了墨迹,露出底下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杜……杜师兄……”
杜羽没有关门,也没有靠近,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房间正中央,不挡门不靠窗,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他盯着张恒,声音很平淡:“好久不见,张师弟。”张恒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扑通一声,竟直接从床沿滑落在地,双膝跪在冷硬的砖地上:“杜师兄——我、我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我……”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杜羽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我知道当年是你递的证据。刘三已经告诉我了。你家里的事,他也说了。”
张恒浑身一僵。他伏在地上,肩背剧烈起伏,半晌才带着哭腔,把心里那点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那时候天璇圣地的人找到我家,把我爹娘扣住……他们说,只要我找到你私藏的东西报上去,就放了我爹娘。我当时才筑基期,什么都不会,我害怕啊杜师兄!他们要灭我满门的!我不照办,我爹娘就会死……”他说着,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后来你被逐出青云宗,我爹娘确实放回来了,可我这几年心里一直不踏实。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每年都给你烧香,就盼着你别出什么事……”
杜羽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他就那样坐着,听完张恒断断续续的坦白,直到对方彻底说不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间歇的抽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沉默的影子。
杜羽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仍然很平:“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张恒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似的看着杜羽。杜羽又说了一遍:“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他停了停,“你家当年被威胁,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为了救你爹娘。换了我,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张恒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眼眶迅速红了,声音哽在喉咙里:“杜师兄……你真的不怪我?”“不怪了。”杜羽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没有多少恨意。他曾经以为自己被逐出青云宗是因为同门背叛,夜里想起来的时候,那些不甘和怒意会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心。可如今真相揭开了,背叛并没有消失,但它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更让他在意。天璇圣地早在他还只是青云宗外门弟子时就开始查他身上的东西。说明天璇圣地盯上的不是他这个人本身,而是他体内那本不该出现的混沌鼎。“我师弟,我跟你打听点事。”他起身,“最近外面有什么大事吗?”
张恒挣扎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大事……杜师兄你指的是哪方面?”杜羽道:“捡你听说的、觉得蹊跷的、跟修行有关的,都说说。”
张恒定了定神,想了想才开口:“南边十万大山最近出了不少异象。前阵子有人看见夜里山中有暗金色的光柱冲上天,像是异宝出世,已经有好几拨散修进山找了。但没听说有人找到什么。另外……”他皱起眉,“岭南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伙人在到处收购上古法阵的残片,给价很高,来路不明。我前些天在岭南跑商的时候遇到过他们,领头的是个戴斗笠的中年人,看不出修为,但同行的几个人里有两个金丹巅峰,一个可能是元婴。他们收的全是残破得不成样子的东西,有些几乎连灵力都没了,却照样出高价,像是在拼凑什么地图。”
杜羽心念微动,面上不显:“法阵残片?”“嗯。”张恒点头,似乎怕杜羽不信,又补充道,“我亲眼见过他们收货。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头的阵纹断得只剩两笔,居然就给了三块中品灵石。当时我都吓了一跳。听说是青云宗那边也有人掺和,说是某个古宗门的护山大阵的阵图残片,要是能拼齐,能找到古宗门的遗址。”
古宗门遗址。杜羽忽然想起刘三在醉月楼无意中提到的“楚家祖上从一座古宗门遗址里挖出来的井”。他垂下眼帘,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膝盖,片刻后问:“赤水城楚家那口井,你听说了吗?”
张恒点头:“听说了。我就是听到那口井的传闻才过来的,本来想着能不能捡点便宜……但落远帮那帮人把楚家围得太紧了,我一个金丹中期根本插不进去。而且我听说是那井底下渗出来的水带着灵香,又有传闻说井下封着上古阵法碎片,跟那伙收购残片的人要找的东西好像也有点关系……但我不确定,只是猜测。”他又迟疑了一下,像在斟酌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开了口,“杜师兄,你要是想打那口井的主意,我劝你先搞清楚落远帮背后站着谁。那帮人敢在苍澜国边境这么横,单靠他们一个本地帮派,怕是没有那个底气。”
杜羽看了张恒一眼,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勉强亮着。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温了一些:“你出了城,就忘了见过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做违心的事了。”张恒眼眶发红,深深地朝他的背影弓下身去:“杜师兄……大恩不言谢。”
杜羽翻出窗外,身形没入夜色之中,没有回头。
他回到客栈,闩上门,坐在床边好一阵没有动弹。张恒带来的消息像一张拼图,拼在他这几天收集到的碎片上,渐渐显露出一角轮廓:天璇圣地,很久以前就在找混沌鼎的下落;青云宗,可能早就知道了什么;楚家井下的古阵法碎片,与那伙收购残片的人要找的东西有关;而这口井的灵气突然变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
杜羽坐在黑暗中,将关于楚家的一切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刘三说,楚家那井底封着上古阵法的碎片。张恒说,那伙人在收购上古法阵残片,为的是拼齐古宗门遗址的坐标。如果楚家井底的碎片恰好是那批人需要的残片之一,那这口井迟早会引来比落远帮更麻烦的角色。他可能在那些人之前,先把那口井的秘密弄明白。
一缕月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他的指缝间。他凝视着那片光,低声说:“看来楚家那口井,还真得去一趟了。”他盘膝坐定,闭目调息,开始等待天明。窗外传来几声更鼓,在夜风中远远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