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点死灰色的亮光。
山里的雾气很重。
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泥土腥味。
军营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紧接着。
嘹亮的起床号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开了整个特训营的寂静。
六栋三层高的红砖宿舍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木板床发出剧烈的摇晃声。
铁架子撞击墙壁。
砰砰作响。
“搞什么啊!天还没亮!”
有人拿枕头死死捂着脑袋,在被窝里大喊。
外面传来教官粗暴的砸门声。
“全体都有!操场集合!”
“最后一名扣十分!”
走廊里全是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有人提着裤子往外冲。
有人把左脚的鞋硬生生套到了右脚上。
五分钟后。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站满了人。
新兵连连长庄非站在升旗台的台阶上。
他穿着单薄的迷彩背心。
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腱子肉。
庄非的脸黑得像一块烧焦的木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防水表。
十分钟。
一个简单的集合,整整用了十分钟。
庄非咬紧了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地凸起来。
他捏住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塞进嘴里。
腮帮子猛地一鼓。
“哔——!”
尖锐的哨声像针一样扎进学生们的耳朵里。
几个没睡醒的女生吓得一哆嗦,肩膀缩成了鹌鹑。
庄非抓起旁边的电喇叭。
按下开关。
“看看你们这副软脚虾的样子!”
庄非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震得旁边的树叶直往下掉。
“鞋带散的散,扣子错的错!”
“老子带过最差的猪,都比你们动作快!”
下面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
这群天之骄子平时在哪不是被捧着,哪受过这种指着鼻子的骂。
有几个男生的呼吸粗了,拳头在裤腿边攥紧。
庄非冷笑了一声。
他把喇叭往下压了压。
“不服气?”
“不服气也给老子憋着!”
“今天军训第一课!”
庄非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比划了一下。
“武装越野,三公里!”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倒吸凉气声。
昨天才经历了毒蜘蛛和心脏骤停的惊吓。
今天一早就上高强度。
这帮学生的脸色全变了。
“别急着叫唤!”
庄非打断了下面刚要冒头的怨言。
“后勤班!发背囊!”
十几个后勤老兵推着铁皮推车走过来。
车上堆满了军绿色的帆布背囊。
每一个背囊里都装了十公斤的沙袋。
外加一个装满水的铝制军用水壶。
学生们排着队,愁眉苦脸地接过背囊。
“砰。”
林多金刚把背囊接过来,手腕猛地一沉。
十公斤的重量,直接把这个两百斤的胖子拽得往前一个踉跄。
背囊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蓬灰尘。
“这么沉!”
林多金倒吸一口凉气。
他昨天刚被江悬捏好的右脚脖子,下意识地绷紧了。
庄非没给他们磨蹭的时间。
他走到跑道起点,举起一把发令枪。
枪口朝天。
“砰!”
枪声一响。
七八百号人像被赶出圈的鸭群。
乌泱泱地朝着跑道涌了出去。
刚开始的五百米,队形还算紧凑。
几个体育特长生甚至还冲在最前面,抢着要在镜头前露个脸。
导播室里,马大刚看着屏幕上奔跑的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好景不长。
当距离拉长到一千米时。
这群娇生惯养的大学生的真实体能,彻底暴露了。
队形从一个方阵,变成了一条被拉断的绳子。
稀稀拉拉地拖在四百米的环形跑道上。
林多金跑在队伍的中后段。
他张大着嘴吧,舌头半吐在外面。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汗水顺着他肉乎乎的脸颊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连伸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迈出一步,帆布背囊就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背上。
砸得他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脚腕虽然不疼,但大腿肌肉彻底酸死了。
太阳彻底跃出了远处的山头。
雾气被阳光一烤,迅速蒸发。
空气变得闷热潮湿,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扣了下来。
跑道上的橡胶味被热气烘烤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距离来到两千米。
这是普通人体能消耗的一个极限临界点。
队伍里没人在说话了。
连抱怨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绝大多数人都在机械地往前迈腿。
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脑子里像是有个铁锤在一下一下地砸。
跑在林多金前面的,是一个大一的瘦高个。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瘦高个的脚步突然打了个交叉。
左脚死死绊在了右脚的鞋带上。
他身体晃了两下。
双手下意识地想去抓前面的空气。
抓了一手虚无。
瘦高个的双眼猛地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
整个人像一根被抽去了骨头的软面条。
直挺挺地往前扑了下去。
“砰!”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眼镜被巨大的冲击力磕飞了出去。
镜片碎了一地。
一缕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还没等后面的林多金惊呼出声。
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人体在极度疲劳下的心理防线是非常脆弱的。
看到有人倒下,周围几个本就在硬撑的学生,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扑通。”
右边跑道上,一个女生双腿一软。
膝盖砸在地上,接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晕了过去。
“哐当。”
铝制水壶砸在地上。
左边又有两个男生死死捂着胸口,一头栽进了旁边的草坪里。
三个。
五个。
十个。
几十个。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
四百米的跑道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大片穿着迷彩服的身体。
像是一片被狂风摧残过后的麦田。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还在跑的学生全吓傻了,纷纷停下脚步。
“救命啊!张磊没呼吸了!”
“快来人啊!李莉抽筋了!”
哭喊声、惊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
跟在队伍旁边拍摄的几个摄影师也慌了。
机器剧烈地晃动着,捕捉着这宛如灾难现场的画面。
一直站在跑道内侧掐表的庄非,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黑色秒表滑落。
“啪嗒”一声摔在水泥地上。
液晶屏幕裂成了一张蜘蛛网。
庄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此刻竟然透出一股死灰色的惨白。
他带过无数届新兵。
也带过特种部队的选拔。
晕厥、中暑,在常规部队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帮人不一样。
这是全国各大高校的宝贝疙瘩。
是一群平时连擦破点皮都要去医院包扎的脆皮学生。
一次性晕倒几十个。
如果里面夹杂着两个有隐性心脏病的。
庄非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迷彩背心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一百套军装,也担待不起这么大的医疗事故。
几个带队的班长已经冲了上去。
他们手忙脚乱地掐着地上学生的人中。
暴力扯开风纪扣。
但是倒下的人太多了,根本顾不过来。
“连长!好几个瞳孔都散了!”
一班长抬起头,冲着庄非满脸惊恐地大吼。
庄非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一把扯下别在腰间的军用对讲机。
手指抖得厉害。
连按了两次,才死死按住那个黑色的通话键。
庄非把对讲机狠狠贴在嘴边。
眼睛憋得通红。
他扯着嗓子,爆发出一声撕裂变调的怒吼。
“医务室!”
“江悬!”
“赶紧给我滚过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