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
江破虏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两条浓黑的眉毛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一张纸。
画面里,那个穿着皱巴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还在打哈欠。
弹幕已经把他的脸糊满了。
全是夸他“神医”、“华佗再世”的字眼。
江破虏觉得刺眼。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拇指在平板边缘用力摩挲。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这兔崽子……”
江破虏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他刚才把进度条拉回去,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那个胖子接脚腕。
第二遍看那小子点穴救人。
第三遍,江破虏专门按了慢放,死死盯着江悬的手指。
江破虏是从南边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枪林弹雨里滚过,死人堆里爬过。
他不懂医,但他懂人体要害。
江悬戳在那个倒地男生胸口的那几下,看似杂乱无章。
但在江破虏这种老侦察兵眼里,全是门道。
那是奔着死穴去的。
力道、角度、速度,没有十年以上的硬桥硬马,根本打不出那种寸劲。
更别提单手把脱臼的脚踝硬掰回去。
没碎骨,没伤筋。
这得对骨头熟悉到什么地步?
江破虏伸手拿过桌上的紫砂杯。
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茶水早凉了,苦涩的茶锈味顺着喉管往下划,激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他把杯子重重磕在实木桌面上。
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玻璃台板上。
江悬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江破虏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小时候逃课去后海摸鱼。
长大了在四九城里跟一帮二世祖飙车、斗蛐蛐。
连只活鸡都不敢杀,看到血能白着脸躲出去三米远。
江破虏为了让他长点阳刚气,没少在院子里抽他。
七匹狼皮带都打断过两根。
但这小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打急了就往他妈身后钻。
江破虏从没给他请过什么武术师傅,更别提什么中医泰斗。
燕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夫,谁敢收这么个活祖宗?
那么问题来了。
这小子这身神乎其技的接骨和急救手段,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邪门本事?
江破虏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的目光移向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食指悬在拨号盘上方。
只要按下三个键,直接就能接通特训营总导演室的专线。
把那小兔崽子叫到屏幕前,劈头盖脸问个清楚。
手指抖了两下。
江破虏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
在迷彩裤上用力蹭了两下掌心的冷汗。
不行。
老子昨天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废物,把他一脚踹出大门。
现在巴巴地打电话过去问“儿子你跟谁学的医”。
这脸往哪搁?
东南战区总司令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让军区那帮老伙计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
江破虏咬了咬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抬手按在桌面的黄铜呼叫铃上。
“叮。”
声音短促。
不到五秒钟。
书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副官老李夹着一个蓝皮文件夹,大步走进来。
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首长。”老李站定,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
老李跟了江破虏快二十年了,江悬差不多是他看着长大的。
江破虏没抬头,依旧板着脸。
他拿过一块抹布,用力擦着桌上那几滴茶水。
擦得玻璃台板咯吱乱叫。
“去查查。”江破虏粗声粗气地扔出一句。
老李愣了一下。
“查什么?最近的防务演练报告……”
“查那个兔崽子!”
江破虏把抹布砸在桌角,声音猛地拔高。
老李眼皮一跳,立刻反应过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您是说……大少爷?”
“不是他还有谁!”
江破虏指着旁边还在亮着的平板屏幕。
里面江悬正靠在竹椅上,毫无形象地掏着耳朵。
“去查查他这半年,不,这两年都跟什么人接触过!”
老李顺着手指看了一眼屏幕。
他强忍着笑意。
今天全网都炸锅了,军区大院里也没少传大少爷的神迹。
老李当然知道司令在纳闷什么。
“首长,大少爷这两年除了跟大院里那几个玩,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啊。”
老李小心翼翼地回答。
“而且他那卡被您停了之后,连燕京的五环都没出过。”
江破虏重重地哼了一声。
“没去过别的地方,这手野路子中医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震起一片肉眼看不见的浮灰。
“细查!给我把他的通话记录、上网记录、见过的阿猫阿狗全翻一遍!”
“不要惊动他妈,也不要动用军情局那帮大嘴巴。”
“你自己去摸底,听懂没?”
老李身子一挺。
“明白!我马上就去办!”
老李夹着文件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破虏一眼。
“首长……大少爷这次在节目里,表现得挺给咱江家长脸的。”
老李搓了搓手,大着胆子补了一句。
“长个屁的脸!”
江破虏眼睛一瞪,扯着嗓子吼。
“瞎猫碰上死耗子!就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算哪门子军医!”
老李缩了缩脖子,赶紧推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远去的军靴声。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破虏靠回真皮沙发里,伸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平板上,医务室的画面已经切到了外面的训练场。
那些脆皮大学生正被教官驱赶着,在泥潭里爬行。
江破虏看着屏幕,冷冷地哼出一口气。
野路子终归是野路子。
接个脱臼,喂个不知名的偏方,糊弄糊弄网上那帮外行还行。
特训营可不是过家家。
那是军方专门立项用来磨炼这帮娇生惯养大学生的项目。
真正的魔鬼军训还没开始。
接下来的高强度武装越野、野外生存、红蓝对抗。
哪一样不需要过硬的医疗保障和体能底子?
江悬那种只会泡枸杞、连三十斤负重都扛不起来的废柴。
等到了野外拉练的时候,迟早要原形毕露。
到时候哭爹喊娘也没用。
老子绝对不会派人去接他。
江破虏伸手按在平板的电源键上。
屏幕一黑,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满是岁月沟壑的老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大院里,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沉闷的夜色笼罩了整个城市。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像一层白色的湿布罩在半空。
“嘀——嘀嘀嘀——!”
刺耳的军号声,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寂静。
特训营的新一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