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悬刚张大的嘴僵住了。
没打完的哈欠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一把脸。
手里端着的搪瓷缸被重重磕在铁皮桌上,溅出两滴温热的茶水。
门外的走廊里,胶鞋踩踏水泥地的声音杂乱得像一窝马蜂。
“让开让开!”
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背着人,跌跌撞撞地撞进医务室的大门。
男生腿一软。
两人失去平衡,一起摔在地板上。
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大夫!救命!”
背人的男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翻起身。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都在打颤。
林多金和他的四个室友赶紧贴着墙根让开一条道。
刚才还一口一个“神医”的林多金,吓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江悬站起身,拖着胶鞋走过去。
躺在地上的男生是个小个子。
身上穿着大一新生的迷彩短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吴迪”两个字。
吴迪此时的状况很糟糕。
他的一张脸憋成了绛紫色,像个熟透的紫洋葱。
嘴唇发乌。
两眼向上翻着,只露出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胸口,迷彩服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两条腿像抽了筋一样,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弹动。
鞋底不断刮擦地面。
嘴角还在往外冒着一层细密的白沫。
“怎么搞的?”
江悬蹲下身,两根手指搭上吴迪的颈动脉。
“打……打游戏。”
跪在地上的室友喘着粗气,急得舌头直打结。
“今天周末休息,没有军训,他在宿舍打排位赛。”
“碰上一帮坑货队友。”
室友咽了口唾沫,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连跪了十把啊!从铂金直接掉回青铜了!”
“第十把眼看要推水晶了,网络卡了!”
“他一拳把那个机械键盘砸得稀巴烂,键帽飞得满屋都是。”
室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然后他就捂着心口嚎了一嗓子,两眼一翻,直接从电竞椅上栽下去了!”
医务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刚被治好脚踝的林多金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看了看地上吐白沫的吴迪。
现在的大学生,命都这么脆的吗?
跑个步能晕,下个楼能折,打个游戏还能把命搭上?
三号机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尽职尽责地把镜头怼了过来。
特训营导播室。
马大刚一把抹掉脑门上的油汗。
他死盯着后台那条直线飙升的收视曲线。
一档军旅综艺,硬生生被这几个脆皮大学生搞成了急诊室生死救援。
“副导,叫救护车没有?”他咬着烟头问。
“叫了!事发的时候就叫了!”
副导拿着对讲机,手抖得像筛糠。
“可是咱们这营地在郊区!最近的医院开过来,路况再好也得二十分钟!”
“这小子看脸色,绝对撑不到二十分钟啊!”
直播间里。
刚从上一波“盲眼接骨”中缓过神来的网友们,再次迎来了暴击。
弹幕滚动得有些精神分裂。
[打游戏连跪气抽了?这哥们心理素质不行啊。]
[卧槽,有点好笑,但我不敢笑,这哥们看起来要挂了。]
[别笑了!这是室颤!急性缺氧导致的心脏骤停边缘!]
[我有个亲戚就是打麻将胡了把大的,激动大劲儿直接过去没抢救过来!]
[这脸紫得跟猪肝一样了,大脑缺氧超过五分钟就成脑死亡了!]
[心肺复苏啊!赶紧按啊!那个江大夫在干嘛!他怎么还在摸脖子!]
医务室的地上。
吴迪的抽搐开始变弱了。
这不是好转。
是他的心脏正在失去最后的泵血能力。
颈动脉的跳动在江悬的指尖下,变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细线。
若有若无。
吴迪胸口的起伏也慢了下来,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大夫!你救救他啊!”
室友跪在地上,膝盖往前蹭了两步。
他一把抱住江悬的裤腿。
眼泪鼻涕全蹭在了白大褂的下摆上。
“你按他胸口啊!电视里不都是那么演的吗!双手交叉往下按啊!”
江悬没动。
他有些嫌弃地把裤腿从室友手里拽出来。
“心源性猝死边缘,室颤期间。”
江悬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甚至透着点冷血。
“现在做心肺复苏,他脆弱的肋骨会直接断掉,扎进肺叶里大出血。”
室友愣住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医学名词,但“死”字他听懂了。
“那怎么办!那就干看着他死吗!”
室友彻底崩溃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铁皮柜那边爬。
一边爬一边拉抽屉。
“急救箱呢!你们这儿的AED除颤仪在哪!”
“肾上腺素!肯定有肾上腺素吧!给他心脏打一针啊!”
抽屉被他拉得哐当乱响。
滑轨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里面除了几盒消炎药、一瓶碘伏和几卷医用纱布,什么都没有。
这是个临时特训营的校医务室。
原本的配置,最多就是处理个中暑晕倒和训练擦伤。
根本不存在那种能把死人电活的高级急救设备。
“别翻了。”
江悬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下摆蹭上的鼻涕印子。
他垂着眼皮,看着地上已经快没气了的吴迪。
“没有那些破烂玩意儿。”
室友瘫坐在地,绝望地捂住了脸。
“完了……老吴死定了……”
林多金也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这个首富之子沾上晦气。
他虽然觉得江悬是个神医,但神医也治不了死人啊。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没法看了。
所有人都在绝望地倒计时。
甚至有人开始在屏幕上给吴迪打蜡烛祈福。
那几个医学大V在公屏上敲下了死亡宣判。
[没有除颤仪,没有强心针,这环境就是华佗来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在这个简陋的医务室里,急性心脏骤停只有死路一条。
江悬却打了个哈欠。
他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白大褂宽大的右边口袋。
在里面摸索了两下。
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吵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江悬的掌心里,多了一个大拇指粗细的小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