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没有看那个观察手。
他的视线像被强力胶死死黏住了。
越过医务室的窗户,盯着外面的大屏幕。
那枚硬币还在风里晃。
那个冒着青烟的弹孔,像一只嘲笑他的独眼。
冷锋的肩膀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极其轻微的肌肉颤栗。
几秒钟后。
这种颤抖蔓延到了全身,迷彩服被他抖得簌簌作响。
他是在边境线上舔血活下来的孤狼。
十五岁入伍。
摸狙击枪比摸女人的手还多。
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为了练枪感。
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坑里趴过三天三夜。
在五十度的热带丛林里被毒虫咬得浑身起包,眼睛都不眨一下。
风速、湿度、地心引力偏转角。
这些复杂的弹道数据,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呼吸一样的本能。
他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人类狙击的极限。
但今天。
就在这间破破烂烂的校医务室里。
一个连瞄准镜怎么看都不知道的校医。
闭着眼睛。
单手扛着三十斤的重狙。
像扔垃圾一样随便开了一枪。
就把他这十几年拿命拼出来的骄傲,踩在地上。
碾得粉碎。
“这不科学……”
冷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的世界观塌了。
那种被降维打击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狙击技术,在江悬那一枪面前,就像小孩子玩的滋水枪。
不仅是技术上的碾压。
更是天赋上不可逾越的鸿沟。
冷锋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海绵。
闷得透不过气来。
极度的屈辱、震惊,夹杂着道心破碎的自我怀疑。
让他的情绪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队长……”
旁边的观察手发现冷锋不对劲,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冷锋没理他。
他突然伸手死死捂住胸口。
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眉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
他感觉胸腔里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疯狂拉扯。
那是他五年前在边境执行斩首任务时,留下的暗伤。
当时一颗流弹擦着防弹衣的边缘打进去。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弹片伤到了肺叶附近的经络,留下了严重的淤血。
军区总院的专家说过,这伤不能动怒。
一旦情绪激动引起气血翻涌,就会压迫心脏,有生命危险。
这些年他一直用药物压着。
今天。
被江悬这一枪刺激得彻底爆发了。
“咳……”
冷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
紧接着。
他猛地弯下腰。
“哇”的一声。
一大口泛着黑色的淤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直接喷在医务室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星星点点的血沫子溅到了观察手的军靴上。
冷锋双腿一软。
两百斤的身躯失去了支撑。
“扑通。”
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抠着胸口的迷彩服,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队长!”
“老大!”
孤狼小队的四个队员大惊失色。
他们常年跟冷锋出生入死,当然知道他胸口有旧伤。
但从来没见过发作得这么猛烈过。
观察手和突击手立刻扑上去,一左一右想把冷锋架起来。
“快!担架!叫救护车!”
观察手冲着门外大吼,眼珠子都急红了。
庄非也吓了一跳。
顾不上大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里挤。
“让开!都让开!”
要是孤狼小队的队长在特训营里吐血死了。
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直播间里。
刚刚还在疯狂吹捧江悬的弹幕,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
[怎么吐血了?!]
[这特种兵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被比下去就气吐血了?]
[别瞎说!看那血是黑色的!绝对是有严重的旧伤复发了!]
[这下出大事了!江大夫赶紧救人啊!]
网友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导播室里,马大刚脸上的肉直哆嗦。
“这……这怎么还吐上血了……”
他赶紧抓起对讲机,“三号机稳住!拍江悬!”
医务室里。
乱成一锅粥。
队员们手忙脚乱地去解冷锋的战术背心,想让他喘口气。
“别碰他。”
一个慵懒、平淡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江悬。
他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从铁皮桌后面,走到了冷锋的面前。
他连白大褂都没穿,就穿着那件沾着点面汤油星的白T恤。
脚上依然趿拉着那双破胶鞋。
“你懂个屁!滚开!”
观察手眼睛通红,一把推向江悬的肩膀。
“要不是你刺激我们队长,他能发病吗!”
江悬没躲。
他只是左肩微微一沉。
肩膀上的肌肉像钢板一样绷紧。
观察手的手刚碰到江悬的肩膀,就感觉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道弹了回来。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在铁皮柜上。
“吵死了。”
江悬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
他没有理会那些要吃人的目光。
直接蹲下身。
看着单膝跪地、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冷锋。
江悬的目光扫过冷锋胸口的起伏频率。
一眼就看出了症结所在。
“肺经受损,气血逆流压迫心脉。”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憋一分钟,心肌梗死。”
听到这话,孤狼小队的队员们全都僵住了。
他们不敢再动,死死盯着江悬。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看似散漫的校医。
刚刚创造过奇迹。
江悬没废话。
他没有拿针灸包,也没有拿听诊器。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弯曲。
在冷锋的迷彩服外面。
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
像幻影一样。
“砰!砰!砰!”
连续三下。
极其精准地,点在了冷锋胸口的神藏、灵墟、神封三个大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