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到我睡午觉了。”
这句话。
在满是血腥味和硝烟味的补给点空地上。
轻飘飘地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
全都循着声音,死死盯在了那棵大樟树下。
王猛被踩在脚底下,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费力地转动充血的眼球。
视线穿过地上的荒草,落在了那个穿着皱巴巴白T恤的年轻人身上。
“江悬……”
王猛嘴里涌着血沫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小子。
刚才不是早跑了吗?
那些特战教官倒在血泊里,有的捂着伤口,有的已经半昏迷。
听到声音,也都强撑着睁开眼。
看着江悬。
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树林里。
躲在草丛后瑟瑟发抖的大学生们,也愣住了。
林多金双手还捂着耳朵,胖脸上的肉因为恐惧而剧烈哆嗦着。
他从指缝里,看清了那个站起来的人影。
“江哥?”
林多金声音打着颤。
“他怎么没跑?他是不是疯了……”
吴迪趴在地上,死死拽着李算的裤腿。
“老李……江哥是不是被吓傻了?他跟拿枪的人说什么睡午觉……”
李算没有说话。
他推了推满是汗水的黑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悬。
在这个血肉横飞、死神已经举起镰刀的战场上。
江悬。
是唯一一个没有趴下,没有躲避。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因为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而产生一丝波澜的人。
没有恐惧。
没有慌乱。
相反。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被吵醒后的烦躁。
极其烦躁。
江悬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些指向他的枪口。
而是微微低头。
视线落在了旁边石头上,那个凹了一块的军绿色保温杯上。
他伸出左手。
慢吞吞地,端起了那个保温杯。
杯盖之前没拧紧,里面还有半杯已经快凉透的枸杞茶。
“呼——”
江悬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几粒泡得发白的红枸杞。
动作随意。
自然。
就像是每天早上在公园里打完太极,准备喝茶润嗓子的老大爷。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松弛。
和周围满地的鲜血、断肢。
还有那些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雇佣兵。
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强烈的违和感。
“咕咚。”
他仰起头。
把杯子里最后那半口茶水,连同两粒枸杞。
一口咽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转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刚才那套太极调息后,体内渐渐平复的真气。
“咔哒。”
江悬把空了的保温杯。
稳稳地,放在了那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抬起手。
拍了拍白T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
他迈开了腿。
那双踩平了后跟的旧胶鞋,踩在干枯的松针和落叶上。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绕路。
而是沿着一条直线,越过那些躲在树干后面、吓得缩成一团的学生。
径直。
朝着毒蛇和那五个端着AK步枪的雇佣兵,走了过去。
“江大夫!你干什么!回来!”
庄非靠在汽油桶上,大腿上的枪眼还在往外冒血。
他看着江悬像个没事人一样往前走,急得眼眶都裂开了。
“他们那是真枪!快趴下!”
一班长捂着碎裂的肩膀,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拉江悬。
但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江悬没理会身后的呼喊。
他的步子不大,走得也不快。
甚至还有点拖沓。
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那股慵懒和困意。
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晨雾。
一点一点地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冷漠。
那是前世在枪林弹雨里,见惯了生死、收割过无数性命的修罗。
才有的眼神。
毒蛇眯起眼睛。
他脸上的刀疤因为肌肉的紧绷而微微抽动。
他杀过很多人。
见过无数人在枪口下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样子。
但。
他从来没见过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面对六把上了膛的全自动步枪。
还能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这种无视。
这种近乎狂妄的蔑视。
让毒蛇那颗早已冷血的心,突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找死。”
毒蛇用嘶哑的外语骂了一句。
他没有去踩脚下的王猛。
而是慢慢地,把手里的AK步枪端平。
枪托抵在肩窝上。
红点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
稳稳地,套在了江悬的眉心处。
他身后的五个雇佣兵,也同时调整了枪口。
六把枪。
六个方向。
封死了江悬所有可能的退路。
“站住。”
毒蛇用生硬的中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再往前走一步,打烂你的脑袋。”
江悬的脚步。
停了下来。
他距离毒蛇,还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内,自动步枪的杀伤力足以把一头大象撕成碎片。
江悬站在原地。
他看着毒蛇。
又看了看那些指向他的枪口。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
嘴里。
低声嘟囔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