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在紫砂杯里晃荡。
溢出几滴,顺着深色的实木桌面往下流。
江破虏手里还端着茶杯盖。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像刚从鬼门关逃难回来的儿子。
再低头。
看了一眼被江悬重重拍在桌上的那张纸。
抬头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关于选拔赴北非执行国际维和医疗任务的紧急招募令》
江破虏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要去维和?”
他放下茶杯盖,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
这可是连真枪都不愿摸、打个架都嫌出汗的懒货。
去北非?
那个战火连天、随时可能被流弹爆头的鬼地方?
“签字。”
江悬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一分钟都不想在那个破营地待了!”
江悬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
“那个叫白芷的女疯子!”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把招募令拍得震天响。
“她有病!”
“她比那八百个排队看病的老头子还要恐怖一万倍!”
“老头子看病还知道挂号排队。”
“她呢!”
江悬指着自己的黑眼圈,眼底全是绝望。
“她半夜搬个小板凳坐在我床头!”
“拿着夜视仪盯着我睡觉!”
“我上个厕所,她拿个秒表在外面给我测心率!”
江悬越说越崩溃,嗓子都劈了。
“我再不走,明天她就能把我绑在解剖台上给切片了!”
“这破校医谁爱当谁当!”
“这桃花劫老子受不起!”
江破虏听着。
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强忍着笑意。
白芷那个女法医,他是知道的。
军区总院出了名的“冷面解剖狂”,专业能力极强,但性格古怪。
没想到,这混世魔王一样的儿子。
连雇佣兵都不怕。
居然被一个女法医逼得要跑去北非战区避难。
“去海外维和?”
江破虏咳嗽了一声,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不是去旅游。”
他敲了敲桌上的招募令。
“北非那边军阀混战,流弹不长眼。”
“你不是最怕麻烦,最讨厌打打杀杀吗?”
“打打杀杀也比被当成小白鼠强!”
江悬瞪着他爹。
毫不退让。
“海外虽然乱,但至少那边的恐怖分子不会拿着小本子。”
“记录我一分钟眨几次眼!”
“不会研究我吃红烧肉的时候咬肌是怎么发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开始软硬兼施。
“老头子,我话放在这。”
“你要是不签字批准我走。”
江悬眼神一冷,语气里透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坚决。
“我今天就回燕京。”
“回大院。”
“我天天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混吃等死。”
“我看哪个名媛千金敢来倒贴,我就让老妈把她娶进门,天天在你面前哭。”
“我不干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是踩在江破虏痛点上的威胁。
这小子要是真回了燕京,那江家大院还能有安宁日子过?
“少拿这个吓唬我!”
江破虏一瞪眼,拍了一下桌子。
“你当军令是儿戏吗!”
“行李我都打包好了。”
江悬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他指了指窗外。
“就在楼下的军用吉普车上挂着。”
“你今天不签。”
江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拿着这大校的军官证,去机场强行征用一架运输机。”
“我自己飞过去!”
“你敢!”
江破虏猛地站起来,指着江悬的鼻子。
父子俩隔着办公桌,大眼瞪小眼。
剑拔弩张。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僵持了十几秒。
突然。
江破虏那张紧绷的老脸。
像是春风吹过了冻土。
脸上的横肉。
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眼角的皱纹,慢慢地,堆叠在一起。
最后。
在江悬错愕的目光中。
这位东南战区一言九鼎的铁血司令。
不仅没有发火。
反而。
看着桌上那张主动申请上前线的报名表。
脸上。
慢慢地。
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老菊花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