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
毒辣的光线把苍龙山特训营的黄土地烤得发烫。
原本。
这里应该充斥着震耳欲聋的“一二一”口号。
应该是新兵们在泥潭里翻滚,教官拿着皮带在后面抽打的硬核画面。
但此刻。
这片军事重地。
画风彻底劈叉了。
空气中没有火药味和汗酸味。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实质化的中草药苦涩味。
那几辆用来演习的重型装甲车,静静地停在操场边缘。
平坦宽阔的防弹装甲车顶上。
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盘腿坐着。
中间摆着一副楚河汉界分明的象棋。
“将!老王,你这步臭棋,还不如你去造那个运载火箭呢!”
一个穿着旧布衫的老院士,手里的“炮”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被将军的王总工急得抓耳挠腮。
“观棋不语!你别吵吵!我这正等号呢,心乱!”
装甲车下面。
新兵们根本没去拉练。
他们在操场上,架起了几十口行军用的大黑铁锅。
这可是之前用来给龙隐刺头们泡毒药浴的刑具。
现在。
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的。
全是用百年野山参、灵芝、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熬制的十全大补汤。
烟雾缭绕。
林多金戴着口罩,拿着个比铁锹还大的长木勺。
站在一个大铁锅前。
像食堂打饭的大妈一样,满头大汗地搅和着。
“老李!火候小点!这可是钱老点名要的安神汤!”
林多金冲着旁边正在添柴火的李算大吼。
李算推了推被烟熏黑的眼镜。
“根据热力学定律,松木的燃烧值在当前湿度下……”
“别定律了!糊了江哥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不远处。
一班长和二排长这几个铁血特战教官。
也没闲着。
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军背囊。
像一群苦力。
正从后山深处,满头大汗地往回走。
背囊里装的不是弹药。
而是江悬点名要的几种新鲜草药。
“连长,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班长擦了一把脸上的泥。
“咱们堂堂尖刀连,现在成了采药大队了?”
庄非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里面那群老祖宗要是少一根汗毛,你我拿命都赔不起!”
“赶紧送过去!一号病房还等着这几味药做引子呢!”
一号病房。
就是那间连大门都快掉下来的破校医务室。
“吱呀。”
医务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
这是龙国核潜艇动力系统的首席专家。
他原本满头稀疏的白发。
现在,竟然在头顶中心,长出了一撮突兀的、黑油油的硬发茬。
他摸着自己那块困扰了三十年的地中海。
激动得眼泪汪汪。
“神了……真是神了!”
老专家声音都在发抖。
“江大夫就给我扎了两针,我感觉这脑瓜皮直发热!”
“这比涂什么生姜、吃什么药都管用!”
他转过头,对着走廊里还在排队的老伙计们竖起大拇指。
“老哥几个!这号排得值!太值了!”
门内。
江悬瘫陷在那张三十万的按摩椅里。
机器的嗡嗡声已经被外面的嘈杂声彻底盖住了。
他穿着那件发黄的白大褂。
左手端着那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
右手。
捏着一支一块五毛钱的黑色圆珠笔。
正在一张处方单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字。
“下一个。”
江悬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烦。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困泪。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人,在警卫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这是航天器轨迹计算的总工程师。
因为常年高强度用脑,患有严重的神经性偏头痛。
发作起来,恨不得拿头撞墙。
“江大夫。”
总师坐下,满脸希冀地看着江悬。
“我这头痛的毛病,去国外看过,说是神经元受损,没治了。”
江悬没废话。
他放下保温杯。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总师的太阳穴和百会穴上。
看似随意地,轻轻点了两下。
“嗡。”
一丝霸道而温润的真气,瞬间刺入穴位。
总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团堵了几十年的淤泥,被高压水枪瞬间冲开。
那种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的剧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
“这……这就好了?”
总师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回去喝三天我开的药。”
江悬把写好的处方单推过去,重新端起保温杯。
“下一个。”
他真的快要疯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每天最多看三个病人。
剩下的时间,雷打不动地睡午觉、喝茶、摸鱼。
但。
他低估了这群老科学家的“不要脸”程度。
当他拒绝看第四个病人的时候。
那个七十多岁、研究导弹弹道的泰斗。
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
“江大夫!我不求长命百岁!”
老泰斗老泪纵横。
“我那颗新型洲际导弹的数据还差最后一步!”
“我的眼睛快瞎了,看不清图纸了!”
“我求您,让我这双眼睛再亮半年!只要半年!我死也瞑目了!”
这可是为了国家燃尽最后滴血的国宝啊。
不仅是他。
后面排队的那些老院士。
全都是用一种可怜巴巴、带着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甚至拿出国家大义、民族复兴来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江悬同志,您救的不是我,是龙国下一代战斗机的引擎啊!”
面对这种阵势。
就算江悬的心是铁打的。
就算他再怎么想摆烂。
也硬生生地。
被这群不要命的老头子,给架在火上烤了。
他被迫。
从早上八点。
一直看到晚上十点。
连中午雷打不动的两个小时午觉,都被无情地挤占了。
连上个厕所,都有警卫连长亲自在门口掐表。
生怕他跑了。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专家门诊”。
江悬感觉自己的真气被榨干了一次又一次。
那股子压抑在心底的烦躁和起床气。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胸腔里疯狂翻滚。
第四天。
下午三点。
太阳最毒的时候,本来应该是他睡得最香的时辰。
医务室门外。
“二百号!航发所王院士请进!”
警卫连长拿着大喇叭,声音洪亮地喊号。
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的老人。
满脸激动地走了进来。
江悬坐在按摩椅上。
他的黑眼圈更重了。
右手捏着那支黑色圆珠笔,手指因为连续写了几百张药方,已经有些发僵、酸痛。
他看着走进来的第二百个病人。
看着他手里那叠厚厚的化验单。
江悬的脑子里。
那根名为“耐心”的弦。
“啪”的一声。
彻底断了。
“咔吧。”
一声清脆的塑料断裂声。
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响起。
江悬右手猛地一紧。
那支一块五毛钱的黑色圆珠笔。
在他两根白净的手指之间。
硬生生地。
被捏成了两截。
黑色的墨水。
顺着断裂的笔管流出来。
滴在下面那张雪白的处方单上。
晕开了一团刺眼的黑色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