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苍龙山的雾气还粘在树梢上,带着泥土的湿冷味。
通往特训营大门的那条破柏油路上。
堵了。
停满了各种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越野车、考斯特中巴车。
甚至还有几辆价值不菲的劳斯莱斯。
车门推开。
“砰砰砰”的关门声连成一片。
一群打扮得复古的人,从车上走下来。
有穿着青色道袍、挽着道髻的老道士。
有穿着对襟马褂、手里盘着两对狮子头核桃的干瘦老头。
还有几个剃着光头、穿着僧衣的中年壮汉。
这群人。
如果放在古代,那绝对是一场能掀起武林血雨腥风的大集会。
少林俗家大弟子。
武当内家拳宗师。
形意门掌门。
这些平时在古武界神龙见首不见尾、互相为了争抢“正宗”名号能打出狗脑子来的武林名宿。
今天。
在这个偏僻的军训营地门口,却出奇地和谐。
没有互相比拼内力,也没有冷嘲热讽。
他们聚集在特训营那道冰冷的铁丝网大门外。
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狂热的虔诚。
像是一群来朝圣的信徒。
“站住!军事禁区,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门口站岗的警卫连士兵,端着九五式突击步枪。
看着这群乌泱泱逼近的“武林人士”。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阵势太诡异了,简直像是在拍武侠剧。
“这位兵哥,劳烦通融一下。”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白胡子飘飘的老者走上前。
他可是堂堂太极门的泰斗级人物。
平时那些达官贵人想见他一面,都得提前半年预约,还得看他心情。
但此刻。
他在一个普通的列兵面前,姿态放得极其卑微。
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老朽等人连夜从天南海北赶来,绝无恶意。”
“我们不求进营地打扰。”
老者声音颤抖,眼里闪着泪光。
“只求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瞻仰一眼江老前辈的风采。”
“哪怕只是一眼,老朽这辈子也死而无憾了!”
旁边的几个掌门也纷纷跟着鞠躬附和。
“对对对!我们只求看一眼前辈!”
“要是能听到前辈一句教诲,我们愿意捐出全部家当给国家搞建设!”
这群平时心高气傲的老怪物,现在卑微得像个刚进门的小学徒。
“前辈?”
警卫连的士兵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营地里面。
这里面除了那群天天挨操的大学生和教官,就剩下一个天天躺着睡觉的二十岁校医了。
哪来的什么“江老前辈”?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没有通行证,谁也不能进!”
士兵咬着牙,把枪口微微下压,做出警戒姿态。
“退后!否则我们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这要是换做平时。
这群武林宗师被一个普通士兵这么拿枪指着,早就一巴掌把枪管拍弯了。
但今天。
没有一个人敢发火。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既然不能进,那我们就在这等。”
那个太极门的老头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他走到距离铁丝网不到十米的一个小土坡上。
撩起长衫的下摆。
直接在沾着露水的泥地上。
盘腿,打坐。
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其他掌门和弟子们见状。
也有样学样。
“扑通、扑通。”
几百号武林人士。
穿着五颜六色的练功服。
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蘑菇。
在特训营外面的山坡上、公路两旁。
整整齐齐地,盘腿坐下。
这场面。
简直比金庸小说里的武林大会还要壮观。
他们不吵不闹。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顶着渐渐毒辣起来的日头。
像是一群在等待神明降临的石雕。
上午九点。
特训营医务室。
江悬被一阵尿意憋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从那张嘎吱作响的老藤椅上爬起来。
白大褂皱得像咸菜干。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
走到墙角的水龙头前。
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
接了小半盆凉水。
江悬端着脸盆,踢踢踏踏地走到医务室门口。
准备把昨晚洗脸剩下的脏水泼掉,顺便洗把脸清醒一下。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
拖着胶鞋,走到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端着脸盆,刚准备把水泼向旁边的草丛。
手腕。
猛地僵在了半空。
江悬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看着特训营大门外、那道铁丝网外面的山坡上。
黑压压的一片。
几百个穿着道袍、长衫、马褂的老头。
盘着腿。
像一排排整齐的墓碑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几百双眼睛里。
闪烁着那种只有狂热信徒看到上帝时,才会有的炽热和疯狂光芒。
空气在这一刻。
仿佛凝固了。
“哐当!”
江悬手一抖。
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
直接从手里滑落。
重重地砸在水泥台阶上。
半盆凉水溅了他一裤腿。
江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门框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特么……”
江悬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群眼神绿油油的老头。
“我是走错片场到了横店影视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