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营地。
三辆布满弹坑的装甲车,车胎在滚烫的黄沙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硬生生地停在了野战医院的主帐篷外。
“快!担架!快救人!”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满脸黑灰、左臂软绵绵耷拉着的中尉,连滚带爬地摔下车。
他声音嘶哑,像泣血的杜鹃。
“遇到埋伏了!RPG伏击!”
装甲车的后舱门,在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放下。
那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混合着被烧焦的皮肉味。
像一堵厚实的墙,狠狠地拍在了所有迎出来的医护人员脸上。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水。
顺着装甲车坑洼不平的底板。
像小溪一样。
连绵不断地流淌下来。
滴在被太阳烤得发白的黄沙上,瞬间渗进去,留下一滩滩刺目的暗红。
“把伤员抬下来!动作快!”
胡茬上校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
十几副担架被抬下车。
惨象。
这就是真正的修罗场。
十几个重伤员,迷彩服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啊——!我的腿!我的腿呢!”
一个士兵躺在担架上,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已经被高爆弹片齐根炸断。
军医正死死地用止血带勒住他大腿根的动脉。
但没用。
鲜血还是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另一个士兵。
腹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肠子混合着泥沙和碎石,露在外面,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
“救我……大夫……我好疼……”
他双手死死抓着担架的铁管,指甲都抠翻了。
哀嚎声。
惨叫声。
求救声。
瞬间。
撕裂了维和营地原本死寂的宁静。
这惨烈的一幕,让几个刚来战区不久的年轻护士,脸色煞白,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愣着干什么!止血钳!纱布!全拿过来!”
胡茬上校一脚踢翻了一个挡路的空药箱。
野战医院,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医护人员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几个帐篷间来回穿梭。
“血浆!去血库拿血袋!快!”
一个满手是血的主刀医生,冲着护士狂吼。
“主任……血库的血,昨天就用光了……”
护士哭着回答,声音绝望。
“总部空投的补给,明天才能到!”
主刀医生手里的动作一僵。
“那X光机呢!去推过来!我得看清楚他体内的弹片位置!”
“X光机昨天被炮弹震坏了主板……还没修好……”
没血。
没设备。
甚至连足量的强效麻醉剂,都已经在上一次的冲突中消耗殆尽。
面对十几个。
必须立刻进行开胸、开腹手术,否则活不过十分钟的重危伤员。
野战医院仅有的四名外科主刀医生。
满头大汗。
双手颤抖。
他们也是人。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医疗条件下,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里流逝。
那种无力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大夫!先看他!先救救柱子!”
一个满脸泪水的老兵。
硬生生地。
把一副担架,推到了C号轻伤帐篷的角落里。
担架上。
躺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
他的胸口。
被一颗大口径机枪子弹擦过。
没有贯穿。
但子弹强大的动能,直接震碎了他的几根肋骨。
断裂的骨刺,狠狠扎进了右侧肺叶。
每一次呼吸。
都伴随着大量带着血泡的粉色气泡,从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口涌出来。
这是致命的张力性气胸,伴随严重的肺叶大出血。
“让开我看看。”
一个军医跑过来。
拿着听诊器,在士兵胸口听了两秒。
他的手。
颓然地垂了下去。
听诊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军医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期盼的老兵。
眼圈红了。
“没救了。”
军医摇了摇头,声音发涩。
“肺叶大动脉破裂。”
他指着那个还在往外冒血泡的伤口。
“必须立刻上体外循环机,强行开胸修补血管。”
“但我们这里,没有那台设备。”
军医转过身,咬着牙。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最多还有两分钟……准备后事吧。”
这话。
像一道晴天霹雳。
直接劈在老兵的头顶。
“不!大夫你骗我!他还有气啊!”
老兵疯了一样扑过去。
“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沙的帐篷地上。
他死死抓着军医的白大褂。
“求求你!救救他!他才十九岁啊!他妈还等着他回家娶媳妇呢!”
老兵嚎啕大哭。
一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军医转过头,不忍再看。
他甩开老兵的手,走向下一个伤员。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在有限的医疗资源下,医生只能被迫放弃那些注定无法存活的生命。
去抢救还有一线生机的伤员。
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嘴唇变成了死灰色。
连微弱的挣扎都没有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生命,正在他十九岁的躯壳里,飞速流逝。
老兵跪在地上。
绝望地用头撞着担架的铁管。
发出“砰砰”的闷响。
就在这悲壮、让人窒息的死寂角落里。
“咚。”
一声极轻的。
像是金属碰撞木板的声音。
一个边缘掉漆、印着五角星的军绿色保温杯。
稳稳地。
被放在了担架旁边的。
那个用来装药品的生锈铁皮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