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舱门在一阵液压声中缓缓放下。
黄沙漫卷。
一股高达四十度、夹杂着浓烈硝烟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甜腥味的热浪。
像一堵墙。
狠狠地拍在江悬的脸上。
“咳。”
江悬皱起眉头,抬手用白T恤的袖口捂住口鼻。
这鬼地方的空气。
简直比老头子在办公室里抽的劣质雪茄还要呛人。
他拎着那个满是划痕的旧医疗箱,顺着舷梯慢吞吞地走下运输机。
脚踩在干硬的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北非某维和营地。
没有国内军区大院里整齐的草坪。
也没有苍龙山特训营里那种虽然艰苦但依然透着秩序的安逸。
入眼所及。
是一圈用沙袋和防爆墙临时堆砌起来的简陋掩体。
掩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几十个戴着蓝色头盔、穿着防弹衣的龙国士兵,端着九五式突击步枪。
在烈日下满头大汗地来回奔跑,神情紧绷。
“轰!”
远处的天际线。
突然爆起一团巨大的黑色烟柱。
那是大口径迫击炮弹落地的爆炸声。
沉闷。
震得脚下的沙地隐隐发颤。
江悬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距离不到十公里。
打得还挺热闹。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来这儿是为了躲避那个拿着小本子记他心率的女疯子,顺便睡个安稳觉的。
打仗?那是当兵的事,跟他这个拿手术刀的有什么关系。
“新来的军医?”
一个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灰头土脸的军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登记板。
“对。”江悬点点头。
“去领装备,然后去野战医院指挥所报到。”
少校指了指不远处一排白色的充气帐篷。
十分钟后。
江悬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荒漠迷彩服。
头上顶着一顶蓝色的维和头盔,头盔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扣在脑袋上。
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被他随意地披在迷彩服外面,扣子敞着。
左手。
依旧端着那个坑坑洼洼、掉漆严重的军绿色保温杯。
他拖着那双破胶鞋。
踢踢踏踏地。
走进了挂着红十字标志的野战医院指挥所帐篷。
帐篷里。
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几个军医正围在一张简易手术台前,满头大汗地给一个被弹片划伤小腿的士兵缝针。
帐篷中央。
摆着一张折叠桌。
一个满脸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的军医上校。
正拿着电话,冲着话筒狂吼。
“血袋!我需要血袋!C型血告急了!”
“别跟我说没库存!前线又送下来三个重伤员,没血他们熬不过今晚!”
上校吼完,重重地摔了电话。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刚走进来的江悬。
“新来的?”
“嗯。”
江悬把那份盖着老头子私章、但内容被他自己连夜篡改过的档案。
随手。
扔在了上校的办公桌上。
“江悬。”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困顿的泪水。
上校拿起档案,快速扫了两眼。
眉头越皱越深。
“江悬,男,二十二岁。”
“苍龙山特训营……随队校医?”
上校念到最后四个字,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悬。
“校医?”
“国内怎么搞的!这是前线!是每天都有死人的战区!”
“派个专门给学生看擦伤、治痛经的校医来干什么!”
上校气得把档案拍在桌子上。
他上下打量着江悬。
瘦弱。
没精神。
连站都站不直,手里还端着个老干部专用的保温杯。
这副吊儿郎当的尊容,哪里像个能在枪林弹雨里抢救伤员的战地军医?
这简直就是个来镀金的二世祖!
“我们这里缺的是能做开胸手术的主刀医生!”
上校咬着牙,强压着把人赶回去的怒火。
“你会做什么?”
江悬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枸杞水。
“会开感冒药。”
他语气平淡,诚恳。
“偶尔还能给中暑的人刮个痧。”
静。
指挥所帐篷里。
那几个正在缝针的军医,听到这话,手里的针都停住了。
齐刷刷地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江悬。
上校深吸了一大口气。
脸上的胡茬子都在发抖。
他彻底绝望了。
他甚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
上校无力地挥了挥手,指着帐篷最里面、一个光线最暗的角落。
“C号帐篷。”
“那是处理非致命轻伤的区域。”
“你去那儿。”
“给那些擦破皮、崴了脚的伤员,发点红药水和止痛药。”
他看着江悬,眼神里全是嫌弃。
“别给我添乱,也别乱碰那些重伤员的仪器。”
“明白吗?”
江悬点了点头。
“明白。”
他拎起医疗箱。
转身。
毫无心理负担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朝着C号帐篷走去。
轻伤区。
发红药水。
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肥差。
不用做那些血淋淋的手术,不用听那些濒死伤员的惨叫。
他甚至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把昨天没补完的觉补上。
江悬走到C号帐篷。
这里确实很清净。
只有几张空荡荡的行军床。
江悬把医疗箱扔在地上。
从角落里拖出一张折叠帆布躺椅。
拉开。
一屁股瘫了进去。
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铁皮药箱上。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总算清净了。”
他闭上眼睛。
准备在这炮火连天的北非战地,舒舒服服地。
泡杯茶,睡个午觉。
但。
事与愿违。
就在江悬的呼吸刚刚平稳,快要进入梦乡的瞬间。
“呜——!”
“呜——!”
两声凄厉、刺耳的急救警报声。
在营地外围。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尖叫起来。
紧接着。
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伴随着杂乱的怒吼和哭喊。
三辆车身布满密密麻麻弹孔、甚至连挡风玻璃都碎成蜘蛛网的轮式装甲车。
像疯了一样。
直接撞开了营地大门的沙袋路障。
带着一路触目惊心的血水。
以近乎失控的速度。
冲进了维和营地的野战医院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