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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酒杯贴上嘴唇。
杯壁有点凉。
江悬没停顿。
他手腕微抬。杯子倾斜。
暗红色的药酒顺着杯口,滑进嘴里。
酒液接触舌尖。
一股浓烈的当归和鹿茸味冲进鼻腔。带着高度白酒特有的辛辣。
他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这一小口酒,顺着食道咽了下去。
火辣辣的热线一直划到胃里。
主位上。
江震天停下手里的狮子头核桃。
老头子端起面前的酒杯。
“来。”
他声音洪亮,震得桌上的青花瓷盘微微发颤。
“今天悬子回家,一家人整整齐齐。喝一个。”
江破虏解开领口的风纪扣。
他拿起酒杯,冷着脸。
看了江悬一眼。没说话,但也把杯子凑到了嘴边。
苏青筠放下手里的手机。
她端起酒杯,刚准备抿一口。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在宽大的饭厅里炸响。
江悬的左手猛地往下一按。
那个白瓷酒杯,被他重重地墩在实木桌面上。
力道没收住。
杯子里的暗红色药酒激荡起来。
几滴酒液飞溅而出。
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洇开。
像几朵刺眼的血花。
饭厅里瞬间安静了。
江震天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江破虏眉头倒竖。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
江破虏咬着牙。手里的酒杯捏得嘎吱作响。
江悬没理他。
他坐在椅子上。
兜帽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脑袋后面。
他闭着嘴。
腮帮子动了两下。
“吧嗒。”
他砸吧了一下嘴。舌尖在口腔内壁上扫过。
两道眉毛,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是痛苦。
是嫌弃。
一种吃到馊饭、喝到变质牛奶时的极度嫌弃。
“呸。”
江悬偏过头。
朝着脚边的红木垃圾桶,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口腔里发麻。
舌根处泛起一股直冲脑门的苦涩。
胃里那一小口酒液,刚落下去,就被他体内霸道的纯阳真气包裹。
真气像沸水一样翻滚。
瞬间把那些有害物质绞杀、分解。
江悬转过头。
他抽出一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
把纸团扔在桌上。
“曼陀罗提取物。”
江悬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麻的。用的是根须,不是叶子。提纯手法太糙了。”
饭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江破虏拿着酒杯,没听懂。
江悬没停。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溅出的红色酒滴。
“乌头碱。”
他砸吧着嘴,回味了一下。
“苦味压在舌根底下了。当归的香味盖不住那股子土腥味。”
苏青筠的脸色变了。
她是个商人,但她听得懂这些名词。
她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放也不是,端也不是。
“再加上点破坏神经突触的合成氨。”
江悬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泪。
他用手背蹭掉。
“这股刺鼻的工业劣质味,鹿茸泡再久也洗不掉。”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过桌上的冷盘热炒。
越过江破虏和苏青筠。
直接盯住了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红木托盘的江海。
“海叔。”
江悬的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
“你这药。”
“是二十年前从黑市淘来的吧?”
江海站在阴影里。
他那张常年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僵住了。
脸颊上的肌肉像生了锈的齿轮。死活拉扯不动。
他双手端着的红木托盘,微微发抖。
木头托盘撞在灰夹克的金属拉链上。
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少爷……”
江海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您……您说什么呢。这就是普通的虎骨酒。”
江悬看着他。
冷笑了一声。
“合成氨氧化了。”
江悬指着那杯酒。
“你把它装在塑料瓶里了吧?化学反应懂不懂?”
“放了二十年,药效挥发了一大半。”
他摇了摇头。满脸的不满。
“配方太落后了。”
“喝着跟掺了马尿似的。辣嗓子。”
饭厅里死寂。
江震天的核桃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江破虏猛地站起来。
身后的红木椅子被撞翻在地。
“砰”的一声。
江破虏死死盯着手里的酒杯。
又转头盯着江海。
他闻不到合成氨,尝不出乌头碱。
但他看到了江海的反应。
江海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黄豆大小的汗珠。
密密麻麻地挤在额头的皱纹里。
汇聚成流。
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滴在红木托盘上。
摔成八瓣。
江海觉得呼吸困难。
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他认识江悬。他看着这个废物少爷长大。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只喝了一口,就把K先生给的绝密毒药配方。
连材料、年份、甚至是储存容器。
全扒了个干干净净。
这怎么可能!
那是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
法医拿仪器都化验不出来的东西!
江海的双腿开始发软。
膝盖打着摆子。
灰色的夹克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他想跑。
但脚底像生了根,死死钉在青石板上。挪动不了一分一毫。
“海叔。”
江悬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
“你手抖什么?”
江海的牙齿上下磕碰。
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咬着舌尖,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
强迫自己站直。
“少爷……我……我心脏不太舒服。”
江破虏的脸色黑成了锅底。
他大步跨出座位。
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江悬没给他老子发作的机会。
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江悬站起身。
身下的椅子往后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出右手。
一把抓起桌上那个描金的白瓷酒壶。
壶里还剩下大半壶暗红色的药酒。
壶身还有点温热。
江悬拎着酒壶的把手。
脚下那双后跟踩平的旧胶鞋,在地砖上拖出声响。
“吧嗒。吧嗒。”
他绕过江浩。
绕过苏青筠。
白色的兜帽在背后晃荡。
他没看任何人。
径直穿过饭厅的空地。
江海看着走过来的江悬。
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瓷酒壶。
眼睛越瞪越大。眼眶都要裂开了。
江悬停下脚步。
站在江海面前。
鞋尖距离江海的布鞋,不到半尺。
他比江海高出大半个头。
阴影笼罩下来。盖住了江海那张惨白的老脸。
江悬低着头。
手里拎着那半壶没倒完的药酒。
看着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