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熟练的、憨厚的笑意。
他伸手接过警卫员递来的菜单。
眼角挤出三道深深的鱼尾纹。
“行,知道了。这就去后厨交代。”江海把菜单卷在手里,拍了拍警卫员的胳膊。“辛苦站岗了,待会给你留碗热汤。”
警卫员笑着点点头。
江海揣着手,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大院里起了点秋风,几片干枯的法桐树叶落在青石板路上。
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穿过抄手游廊,后厨的热气扑面而来。
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案板上,菜刀笃笃笃地剁着肉馅。火炉上的铁锅窜起半米高的蓝色火苗。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葱姜蒜香味。
“海叔,冷盘都备齐了。”
主厨王胖子拿毛巾擦了把汗,指着案台上那一排青花瓷盘。
“热菜等首长们落座再炒,免得凉了。”
江海点点头。
他把菜单塞进灰夹克的口袋里。
“司令今天火气旺,那道红烧肉做清淡点。我去把储藏室的酒拿出来。”
王胖子应了一声,转头继续颠勺。
江海绕过忙碌的帮厨。
掀开里间储藏室的厚重棉门帘。钻了进去。
门帘落下,把外面的嘈杂和热浪隔绝了一大半。
储藏室里没开窗。有点阴冷。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木材和酒糟混合的发酵味道。
靠墙是一排红木酒架。
上面摆着几排特供的年份茅台。
江海走到酒架最下层。
那里放着一个黑釉陶土酒坛。用红绸布封着口,外面裹着一层干硬的黄泥封。
这是江破虏存了十年的虎骨药酒。
专门用来在天气转凉时,给家里的长辈们活血化瘀用的。
江海站定。
他没有立刻去拿酒坛。
而是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听了几秒钟门外的动静。
切菜声和水声依旧。没人进来。
他慢慢收起脸上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憨厚笑容。
脸颊上的肌肉松弛下来。
他伸手,从灰夹克内侧一个隐蔽的暗兜里。
摸出了一个小巧的褐色玻璃瓶。
瓶子只有大拇指粗细。
上面贴着一张边缘磨损的标签,印着“速效救心丸”几个小字。
江海的手指有些发凉。
瓶子拿在手里,玻璃表面沾了一层手心渗出的冷汗。有点滑。
他在夹克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手心。
然后,拿过一块干净的抹布。
垫在酒坛的泥封上。
“咔。”
手腕用力,黄泥封应声裂开。
掀开红绸布。
一股浓烈刺鼻的当归、鹿茸和高度白酒混合的药香味,瞬间涌了出来。
江海左手拿起旁边的一把不锈钢长柄酒提子。
右手捏着那个褐色小药瓶。
大拇指顶住塑料瓶盖。往上一推。
盖子开了。
他把瓶口对准酒坛口。
手腕微微往下倾斜。
瓶子里装的不是褐色药丸。
而是无色、透明、像纯净水一样的液体。
第一滴。
顺着瓶口滑落,在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水线。
砸进暗红色的药酒里。
没有声音。没有气泡。
第二滴。
第三滴。
毒液落入酒中,入水即溶。
没有引起任何化学反应,连药酒表面的酒花都没有破裂。
这药是上面给的底牌。
慢性神经毒素。无色无味。
不会立刻发作。只会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点溶解中枢神经。
等发现的时候,法医连具体的毒物指标都提取不出来。
江海把空了的药瓶重新盖好。揣回内兜。
他拿起酒提子,伸进酒坛。
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搅动了三圈。
金属提子碰在陶土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他拿过一个描金的白瓷酒壶。
把药酒一勺一勺地灌进去。
酒液清亮。药香依旧。
谁也看不出这里面掺了能让大象毙命的东西。
江海盖上酒壶盖。
把酒壶放进一个红木托盘里。旁边配了六个小巧的白瓷酒杯。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
重新换上那副眼角带着鱼尾纹的笑脸。
端起托盘,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前厅。
家宴的实木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冷盘。
屋里开着暖气。
江震天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
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核桃撞击,咔哒咔哒响。
江破虏穿着将官常服,坐在左手边。
解开了领口的两颗风纪扣。
正端着茶杯,和旁边大伯江建国低声聊着防务上的事。
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门帘被一把掀开。
苏青筠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大步跨进门槛。
她那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职业套装,连个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但她的左手,却死死地拽着一截灰色的袖子。
像是拖着一件沉重的行李。
江悬被她硬生生拖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灰色连帽卫衣。
脚上是一双后跟踩平的旧胶鞋。
进门的时候没抬脚,鞋底蹭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跤。
“妈,你撒手。”
江悬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袖子要扯烂了。”
他左手死死抱着那个边缘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
右手捂着嘴。
打了一个漫长、连绵不绝的大哈欠。
眼泪把眼角的睫毛都弄湿了。
整个人看着就像一块刚从烂泥里挖出来的软骨头。
“烂了老娘给你买十件!”
苏青筠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爷爷发了话,今天这顿饭江家人必须到齐。”
“你少给我装死。去那边坐好。”
江悬把卫衣兜帽拉起来。罩住半个脑袋。
他拖着鞋,绕过半个圆桌。
挑了个离主座最远、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拉开椅子。
一屁股瘫陷进去。
保温杯被他放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双眼半闭,又打了个哈欠。
江破虏放下茶杯。
看着江悬这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死样子。
牙齿咬得咯咯响。
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这小兔崽子,刚消停两天,又开始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
但他没发火。
江震天手里的核桃停了。
老爷子看了一眼江悬,花白的眉毛挑了挑。
“悬子,这几天没睡好啊?”
江悬眼皮掀开一条缝。
“没睡。”
他声音含糊不清。
“被那些挂号的老头子吵得头疼。我连轴转了三天。”
江震天哈哈大笑两声。
“能者多劳。谁让你小子有那份起死回生的手艺。”
老爷子一发话,桌上其他长辈也跟着笑了起来。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坐在江悬右边的,是堂弟江浩。
刚从军校放假回来,坐得笔直。
他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看着江悬。
“哥,你在北非那段视频我都看了!太猛了!”
“你教教我……”
“闭嘴。”
江悬连头都没偏。
“让我眯五分钟。吃饭再叫我。”
他把兜帽往下扯了扯,彻底遮住眼睛。
江浩一肚子话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干咽了下去。
江海端着红木托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脚步放得很轻。
“首长们,热菜还得等会儿。”
他笑呵呵地走到桌边。
“这老药酒泡得时间够了,我给各位先满上暖暖胃?”
江震天点点头。
“老海,倒上吧。今天没外人,你也坐下喝一杯。”
“不了老首长。”
江海弯着腰,笑容憨厚。
“厨房火上还炖着汤,我得去盯着点。”
他左手拿过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垫在酒壶底座下面。
右手稳稳握住白瓷壶把。
先走到江震天身侧。
微微倾斜酒壶。
暗红色的药酒呈线状流出,落入白瓷杯里。
酒花翻腾。
那股浓郁的当归和白酒混合的香气,在饭厅里散开。
没有任何异味。
江海手腕一抬。收住酒线。杯子八分满。
“司令,您的。”
他走到江破虏身边,同样倒了一杯。
动作熟练,没有洒出一滴。
接着是大伯江建国。苏青筠。
江海绕着大圆桌,走过小半圈。
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变。
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和往常一模一样。
最后。
他停在了角落里。
停在了江悬的身侧。
江悬还靠在椅背上。
兜帽遮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江海弯下腰。
他把空着的白瓷酒杯,放在江悬面前的桌面上。
距离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只有两寸远。
“少爷。”
江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
“这酒活血化瘀。”
“您这几天累坏了,喝一口解解乏。”
他手腕下压。
暗红色的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
落进白瓷杯里。
水流撞击杯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很快涨了上来。
江海没有停。
他把这杯酒倒得很满。
液面因为表面张力微微凸起,边缘几乎要溢出杯口。
江海收起酒壶。
站直身子。
右手拿着酒壶,隐蔽地在灰夹克侧面擦了一下手心的汗。
“老首长,你们慢用。”
他微微欠身。
转身,往后退了两步。准备离开前厅。
江悬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他伸出左手,把罩在脸上的卫衣兜帽往后一扯。
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坐直身子。
看着面前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暗红色药酒。
他又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得老大。
哈欠打到一半,他伸出左手。
食指和拇指捏住白瓷酒杯的边缘。
酒杯离开了桌面。
凑到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