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没开暖气。
冷风顺着通风管道往下灌。
K先生坐在轮椅上。
他低着头,左手夹着半截雪茄。烟灰积了很长,吧嗒一声掉在羊毛地毯上。
烧出一个黑洞。
他没管。
他的右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脚踝,全包在冰冷的金属外壳里。
液压杆连接着关节。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腿。
“嗤——”
气阀漏出一丝白烟。金属齿轮咬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很疼。
这种疼不是来自金属。
是神经接驳处的排异反应。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茬子上啃咬。
K先生咬着牙。
左边那半张肉脸上,肌肉抽搐成一团。
他伸手,去摸那条钛合金的右腿。
隔着裤管,金属的温度像冰块。
这本来是一条好腿。
半个月前。
北非那个地下堡垒。
他坐在监控室里,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用两把手术刀把他的雇佣兵大军切成了碎块。
然后,那个年轻人走到防爆门前。
K先生当时准备撤退。
他刚站起身。
防爆钢门就凹了进来。
那不是炸药。是一拳。
震荡波透过钢板,把监控室的承重墙直接震塌。
几吨重的水泥板砸下来。
K先生的右半边身子当场成了肉泥。
如果不是手下拼死把他塞进逃生通道。
他现在连坐轮椅的资格都没有。
“咳咳。”
K先生捂住嘴,剧烈咳嗽。
摊开手心,上面是一滩黑血。
内脏的震伤到现在还没好。
蜘蛛站在两米外。
胖大的身躯缩着,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K先生手里的血,咽了口唾沫。
“先生,您的药……”
“药个屁!”
K先生一把将手里的血抹在轮椅扶手上。
“那小子查清楚了吗?”
声音像砂纸在铁皮上打磨。
蜘蛛赶紧上前两步。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档案。手有点抖,两张纸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慌忙蹲下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
双手递过去。
“查、查清了。”
蜘蛛结巴了一下。
“我们在军方内线的级别不够。这是花了大价钱,从几个燕京的二代嘴里撬出来的。”
K先生用左手接过档案。
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江悬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眼皮耷拉着,在打哈欠。
K先生的手指猛地攥紧。
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死死盯着这张脸,独眼里冒着红光。
往下看。
江破虏的独子。
苏青筠的继承人。
军门太子爷。
东南战区的第一战神。
一条一条的履历。
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K先生那半张残缺的脸上。
他看笑了。
“呵……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干瘪,刺耳。
“难怪。”
K先生把档案砸在桌上。
“难怪‘幽灵’去送个外卖,就再也没回来。”
“难怪‘撒旦’去砸个车,成了躺在床上的植物人。”
他喘着粗气。
“我们惹了一个怪物。一个背靠着国家机器的怪物。”
蜘蛛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先生,那两百亿的悬赏……”
“暗网上已经没人敢接了。大家都说那是去送死。”
蜘蛛小心翼翼地看着K先生的脸色。
“要不,我们避一避风头?欧洲这边的产业还能维持……”
“维持什么!”
K先生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
左手砸的,震得他骨节发红。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经营了二十年的帝国!我的毒品线!我的军火库!”
他指着大屏幕。
“全被他几根银针、几个巴掌给毁了!”
“我现在连站起来撒尿都得靠这堆破铜烂铁!”
K先生抓起桌上的半截雪茄,狠狠砸在蜘蛛的胖脸上。
烟丝糊了蜘蛛一脸。
蜘蛛没敢躲。
“单打独斗?暗杀?”
K先生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是蠢猪才干的事!”
“他能单手掀翻两吨的迈巴赫,能空手接子弹。”
“派一百个杀手去跟他玩近战,也就是多送一百具尸体。”
蜘蛛愣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K先生转动轮椅。
面向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
左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一张龙国的地图弹了出来。
“他再强,也只有一双手。”
K先生的声音冷下来。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他是个医生。医生最怕什么?”
蜘蛛摇摇头。
“医生最怕的,是死的人太多。多到他救不过来。”
K先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几个红色的圆圈扩散开。
“京城。东南战区。军区总医院。”
他念出这几个名字。
“他不是在乎他的家人吗?他不是被军方当成宝贝吗?”
“那我们就把他的软肋,连同那些保护他的人。”
“一起端了。”
蜘蛛倒抽了一口凉气。
胖脸上的肥肉抖成一团。
“先生!这……这动静太大了!”
“如果在京城搞大规模袭击,龙国的军队会满世界追杀我们的!”
“我们现在难道就没被追杀吗!”
K先生转头,死死盯着蜘蛛。
“暗网的节点被拔了三分之二。你以为我们还能苟活几天?”
“要么等他找上门来,把我们一个个捏死。”
“要么,大家一起下地狱!”
他拍了拍自己的机械腿。
当当。
金属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要让他知道。”
K先生咬着牙。
“拳头再硬,也挡不住四面八方的炸药和毒气。”
“我要让龙国的高层给他陪葬。”
蜘蛛不说话了。
他知道K先生疯了。被江悬打疯了。
“可是先生。”
蜘蛛咽了口唾沫,试图提出现实的困难。
“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需要的人手和装备是海量的。”
“而且要潜入龙国核心区域。”
“普通的佣兵根本做不到。”
“顶级的杀手组织出场费极高。我们现在的流动资金……”
北非基地被毁。
纳斯达克的做空计划又被唐建国活下来给搅黄了。
暗网现在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一大半。
K先生没有看蜘蛛。
他操纵轮椅,滑到操作台前。
左手摸向那个被防弹玻璃罩住的红色键盘。
这个键盘连接着瑞士银行最深处的十几个匿名账户。
“资金?”
K先生扯着破锣嗓子笑了一声。
“我活了六十岁。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带进棺材里,也花不完。”
他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乱码密码。
经过视网膜和指纹双重验证。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账户余额。
蜘蛛站在后面,偷偷瞥了一眼。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个、十、百、千、万……
一串长长的零。
整整一百亿美金的现金流。
这是暗网最后的老本。
是K先生准备用来养老和东山再起的救命钱。
“先生,您这是……”
“全取出来。”
K先生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这笔钱,我一分都不留。”
他要把这最后的一百亿美金,全部砸向全球地下世界。
不是去悬赏江悬的人头。
而是买一场盛大的、毁灭性的灾难。
“给全球排名前十的杀手组织。毒气专家。爆破狂人。”
K先生一边敲击键盘,一边下达命令。
“发帖子。”
“不用他们去杀江悬。”
“只要他们带着家伙,进龙国。”
“去我指定的那些地方。放炸弹,放毒气。”
他抬起头。
看着屏幕上正在打包的数据流。
“我要让整个龙国京城的救护车,一天一夜都跑不完。”
蜘蛛浑身发冷。
这要是真干成了,那就是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
这笔钱,足够买动那些平时装死的变态老怪物出山了。
K先生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的积血让他又咳了两声。
他不在乎。
“江悬。”
他对着屏幕上那张端着保温杯的照片。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治得好一个车祸。你治得好一百个连环爆炸吗?”
他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中央。
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弹了出来。
页面跳转到了深网最底层的最高权限发布中心。
这叫“红色召集令”。
暗网建立二十年来,只发布过一次。
那一次,某个非洲小国的政权在一夜之间被颠覆。
K先生伸出左手。
摸向操作台旁边,那个实体连接的红色通讯按钮。
这个按钮。
直接连接着全球三万个暗网隐藏节点的广播终端。
金属的触感微凉。
K先生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
他用力。
狠狠地按了下去。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音在地下室响起。
资金解冻。
指令上传。
一百亿美金的悬赏池,伴随着绝密的行动坐标。
化作无数条看不见的数据流。
顺着海底光缆。
冲向了全球各地的阴暗角落。
暗网的红色召集令。
发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