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贴着细小的汗毛。
毒药微弱的腥气在空气里散开。
就在这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江悬张大的嘴巴发出一长串声音。哈欠打得有点久。
尾音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带点破音。
伴随着这个响亮的哈欠,他的左手慢吞吞地抬了起来。
手背顺势往脸上呼。在眼角的位置来回揉了两下。
动作随意,散漫。就像个睡落枕的人在驱赶困意。
就是这抬手的一瞬间。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
只有白炽灯下闪过的一道细微的银光。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灰鹫什么都没看清。他那双杀过三十多人的眼睛,在这一刻成了瞎子。
他只觉得右侧肩膀的位置,突然一凉。
像被一根冰锥狠狠扎透了皮肉。
准确地说,是扎在了“肩井穴”上。
一股霸道、蛮横的真气,顺着这处大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砸进他的身体。
这股气流没有破坏内脏。
它直接冲进了神经中枢,在零点一秒内,掐断了所有运动神经的电信号传输。
灰鹫的身体断电了。
肌肉瞬间变成浇筑的水泥。硬邦邦的。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姿势很怪。
上半身越过木质的导诊台,前倾着。
右手伸在半空。灰色的袖口边缘,那片涂着暗色毒药的手术刀片露在外面。
左手死死插在夹克口袋里。
就像商场橱窗里摆放错误的廉价人体模特。
灰鹫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怎么回事?
中风了?还是神经毒素挥发导致的反噬?
他拼命想动一下右手的刀。
哪怕往前送一厘米。划破点油皮就行。毒药会完成剩下的工作。
但整条右胳膊像生了锈的铁条。
连一根手指头都使不上劲。
他赶紧转头去感受左手。
口袋里。大拇指的指肚压在引爆器塑料外壳上。
外壳被手心的汗捂得有些滑。
距离那个红色的起爆按钮。
只有两毫米。
只要按下去,整栋楼就会变成砖头渣子。大家一起上天。
按啊!
灰鹫在心里疯狂嘶吼。
大脑皮层像发了疯一样往下发送指令信号。
没用。
那股钻进体内的真气,像一堵生铁铸成的墙。把所有信号全挡在了外面。
一滴冷汗顺着灰鹫的额头滑下来。
流进右眼。
杀得眼球酸痛。视线变得模糊。
他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一个拿着缴费单的老太太从旁边挤过去。
肩膀重重撞了灰鹫一下。
灰鹫身子晃了晃。差点失去平衡。
他全靠着导诊台边缘撑着,才没一头栽倒在地上。
老太太头也没回,急匆匆地走向挂号窗口。
没人觉得这个弯腰站在台前的男人有什么不对。大家都很忙。
灰鹫的肺里憋着一口浊气。
吐不出来。吸不进去。
脸憋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缺氧而凸起。
他是个职业杀手。死在枪口下他认。
但被一根不知道哪来的针钉在原地当展览品。
这比剥皮抽筋还难受。
江悬揉完眼睛。慢慢把手放下。
眼角被揉红了一小块。
他睁开眼。
面前这张蜡黄的脸离他很近。不到一尺。
近到能看见对方鼻尖上粗大的黑头,还有毛孔里渗出的油汗。
一股劣质烟草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江悬皱了皱鼻子。往后仰了仰头。
“大叔,看病去挂号。”
江悬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你靠这么近,我没法呼吸了。”
灰鹫想说话。声带被锁死了。只从鼻孔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喘气声。
像漏风的破风箱。
江悬低下头。
看了一眼灰鹫伸在半空的右手。
刀片刃口在白炽灯下泛着暗淡的微光。
江悬叹了口气。
他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
捏住刀片没有开刃的那一侧。轻轻一抽。
从灰鹫僵硬的指缝里把刀片夹了出来。
“这玩意儿也带进医院。”
江悬看了一眼刀片上的暗色涂层。
“还抹了蛇毒和乌头碱。你这配方有点老啊。纯度也不够。”
他手腕一甩。
刀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线。
“当啷”一声。
掉进导诊台后面的黄色医疗废物桶里。跟一堆带血的棉签混在一起。
灰鹫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认出来了。
这是点穴。
真气封穴。
暗网资料里提过,这小子会古中医的手段。
但资料没说他不用看穴位、隔着衣服、甚至在揉眼睛的间隙就能把人钉死!
灰鹫眼球布满血丝。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左口袋的引爆器上。
只要外面有一组人发现不对劲,提前手动引爆。这栋楼还是得塌。
江悬重新坐直身子。
那件女款白大褂勒得他肩膀发酸。
他扯了扯领口,试图让自己透口气。白大褂的接缝处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目光顺着灰鹫的身体往下看。
落在那只死死插在夹克左口袋里的手上。
“还藏着东西呢?”
江悬嘀咕了一句。
他伸出手。顺着夹克口袋的边缘探进去。
夹克的布料有点糙。
灰鹫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感觉到一根温热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背滑进去。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死死护着那个引爆器。
江悬没用力硬拽。
他的食指顺着灰鹫的手背滑到关节处。
指骨在一个穴位上轻轻一磕。
灰鹫紧握的手指,像枯树枝一样弹开了。
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那个车钥匙大小的黑色塑料方块,被抠了出来。
江悬把引爆器拿到眼前。
红色的按钮很醒目。外壳上还沾着灰鹫手心的冷汗。
“这遥控器做工挺糙。”
江悬翻看了一下底部的接缝。
“车钥匙改的吧?电池盖都松了。防水胶也没打好。”
灰鹫盯着那个引爆器。
肺里憋着的一股气,快要把胸膛炸开了。
那是一百个人的起爆信号。
是这栋楼几千条人命的开关。
就被这个没睡醒的代班医生,像拿个破玩具一样拿在手里。
江悬似乎对这东西失去了兴趣。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
杯盖是开着的。水温正好。
他手指一弹。
黑色的引爆器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准确无误地落进保温杯里。
“呲啦。”
微弱的电流短路声在水底响起。
一缕淡淡的青烟从水面冒出来,混着红枸杞的味道散在空气里。
引爆器内部的电路板彻底烧穿。报废了。
灰鹫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完蛋了。
这下连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了。
江悬把保温杯往旁边推了推。
“大清早的,不让人睡个好觉。”
他双手撑着木质桌面。慢慢站了起来。
白大褂下摆蹭过桌面,带起几张空白的分诊单。
他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节发出一串沉闷的爆响。
门诊大厅依然嘈杂。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两个老太太在为插队的事互相推搡。
保安在门口拿着对讲机讲话,声音被外面的车流声盖住。
江悬站在导诊台后面。
没有看僵在面前的灰鹫。
他微微偏过头。闭上眼睛。
真气顺着脚底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爬满整栋大楼。
医院里的气味很杂。药水味、汗味、饭菜味。
但江悬的注意力不在气味上。
他在听。
听心跳。
普通病人和家属的心跳,杂乱、急促,带着看病排队的焦虑。
但在这些杂乱的频率里。隐藏着一种特殊的节拍。
平稳。沉重。有力。
那是受过严苛抗压训练的杀手,特有的心率控制。
只有在即将动手、或者极度兴奋时,才会出现细微的漏拍。
江悬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地下二层液氧站。一个。心跳沉闷,带着守在炸药前的专注。
负一层通风管机房。一个。心跳缓慢,是盯着手表的倒计时节奏。
三楼承重墙死角。一个。心跳偶尔漏一拍,是刚处理完警卫的余韵。
心跳声像是在黑夜里亮起的红点。
在江悬脑海的立体图里,一个个标注出来。
他数着数。
手指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击。发出嗒嗒的声响。
“十。”
“三十。”
“七十。”
敲击声停止。
江悬慢慢睁开眼。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被打扰了代班摸鱼时间的深深疲惫。
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看着门诊大厅天花板上惨白的白炽灯管。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百个带着杀气的心跳……”
江悬双手揣进白大褂那两个浅浅的口袋里。
声音不大。
“你们组团来医院刷副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