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机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一遍遍在门诊大厅的劣质音响里循环。
护士长手里攥着一沓分诊单。纸页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快步走到导诊台前。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江大夫!”
护士长提高嗓门。手里的圆珠笔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没反应。
趴在桌上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动。
护士长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她看着眼前这个占用公共资源的“关系户”,牙根咬得发酸。
这人身上穿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女款白大褂。肩膀处紧绷绷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灰色的运动卫衣。
没有挂工牌。没有戴听诊器。
脑袋死死埋在臂弯里。
旁边立着个边缘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杯盖半敞着,往外冒着一丝热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
护士长压低声音,转头冲着旁边端药盘的小护士发火。
“白主任从哪找来这么个活宝?说好来代班急诊,号也不看,病历也不写。往这一趴就装死。”
小护士缩了缩脖子。端着药盘的手往后撤了半步。
“护士长,我听说是上面硬塞进来的。院长早上亲自查房时打过招呼,让咱们别管他。”
小护士声音极低。
“说是随便他干嘛,只要人在医院就行。”
“关系户就能在急诊大厅睡觉?外面排了八十多个人!”护士长气得把分诊单摔在桌上。
她想伸手去推那人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院长亲自保的人,她惹不起。
“去,把二号诊室的病人分流到三号和四号。”护士长一跺脚,转身大步走开。
大厅里的嘈杂声更大了。
小孩的哭闹声、担架车轮子摩擦地砖的骨碌声,混成一锅沸粥。
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煎饼果子的葱油味。
趴在桌上的江悬换了个姿势。
他把左脸贴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白大褂上有一股很淡的冷薄荷味。
那是白芷的味道。
为什么江悬会在这儿?
这事得往前倒退四个小时。
清晨五点半。
军区大院。江家别墅二楼卧室。
江悬顶着一头乱发,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
他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实木门板上。枕头弹回来,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有声音。
“江大校,人在深度睡眠时,心率会降至每分钟五十次以下。你昨晚四次翻身,心率都维持在六十五次。你在防备我?”
白芷的声音透过木门传进来。冷得像块冰。
伴随着圆珠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
江悬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把拉开门。
走廊没开灯。
白芷搬了个行军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黑皮笔记本。
她甚至戴了个微型夜视仪。绿色的镜片直勾勾对着江悬的脸。
“你有完没完。”
江悬揉着太阳穴。脑袋里有根神经在一抽一抽地跳。
“没完。”白芷没抬头,笔尖继续写。“你的肌肉密度违背了碳基生物常理。我需要二十四小时的连续生理数据。”
江悬靠在门框上。
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这女人是个偏执狂。比暗网那些杀手还难缠。杀手能一巴掌拍晕,法医不行。
“开个价。”江悬打了个哈欠,眼眶发红。“怎么才能让我睡个整觉。”
白芷合上笔记本。
站起身。
“我今天上午在军区总院普通急诊科有半天门诊。”
她摘下夜视仪。
“但我需要去地下化验室,分析你昨天带回来的那几根银针上的组织残留物。”
“你替我代班。”
白芷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直接塞进江悬怀里。
“半天。我保证今天晚上不站你门口。”
江悬拿着那件带着冷薄荷味的衣服。
他看着白芷。咽了口唾沫。
“就半天。”
江悬咬着牙。“中午十二点,我准时走人。你要是晚上再来敲门,我把你的笔记本烧了。”
这是丧权辱国的条约。
但他实在太困了。
时间切回现在。
门诊大厅中央。
灰鹫站在十米外。
他看着护士长气冲冲地走开。看着那个在导诊台上呼呼大睡的年轻医生。
灰鹫慢慢往前走。
右腿拖在地上。鞋底在水磨石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冷汗是真的。
胃部的痉挛越来越厉害,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拧毛巾。
他不在乎。
对于杀手来说,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
八米。
灰鹫的左手插在灰夹克口袋里。
手心全是汗。引爆器的塑料外壳被汗水浸得有些滑。
他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搭在那个红色的起爆按钮边缘。
距离按下,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六米。
灰鹫走近导诊台。
木质的桌面被医用酒精擦得发白。
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就在手边。
灰鹫垂下眼皮。
他看到了江悬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脖颈。
皮肤白净。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规律地跳动。
一下,一下。
杀意像野草一样冒了出来。
按计划,他只需要找个位置坐下。等时间一到,按下口袋里的引爆器。
藏在承重柱、通风管和液氧站的一百枚炸弹和毒气会同时发作。
这栋楼会瞬间变成废墟。所有人都会死。
但他改变主意了。
这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的医生,睡得太安逸。
这种安逸,在灰鹫眼里,是对他这场精密暗杀计划的侮辱。
是对死神的亵渎。
他决定拿这个废物医生祭旗。
一刀切开颈动脉。
血喷出来的那一刻,大厅绝对会陷入极度的恐慌。
人们会尖叫、推搡、踩踏。
保安的注意力全会被这边的凶杀案吸引。
那时候,他按下引爆器。
这场死亡交响乐的开场,才算完美。
四米。
灰鹫停下脚步。
他弯下腰。左手依然死死捏着口袋里的引爆器。
右手,从夹克的内兜里滑了出来。
指缝里。
多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片。
刀片没有反光。表面涂了一层哑光涂层。
刃口抹了从黑市高价买来的神经毒素。只要划破一点油皮,三秒内就能让人心脏骤停。
灰鹫装出痛苦的表情。
脸部肌肉扭曲。
“大夫……”
他声音嘶哑。带着粗重的喘息。
身体前倾,靠在导诊台的边缘。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
江悬没动。
呼吸依然平稳。
一撮呆毛在头顶晃了一下。
两米。
灰鹫的右手慢慢抬起。
灰色的袖口遮住了半截刀片。
大厅里没人注意这边。
所有的病患都在盯着挂号窗口上方的电子屏幕。
保安在门口维持秩序。
这是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一米。
灰鹫闻到了保温杯里飘出的红枸杞味。
他看着江悬的后脑勺。
右手手腕微不可察地翻转。
刀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大夫,你帮我看看……”
灰鹫继续装病。
身体再次往前压。大半个身子探过了导诊台的木板。
五十公分。
灰鹫屏住了呼吸。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
左手大拇指已经重重压在了引爆器的红色按钮边缘。
只要右手一划。
左手同时按下去。
整栋楼就会在一声巨响中化为废墟。
刀锋递了出去。
速度极快。没有带起一点风声。
灰鹫的手很稳。杀过三十多个人的手,从来不抖。
目标,江悬右侧的颈动脉。
十公分。
五公分。
两公分。
冰冷的刀锋已经贴近了江悬脖颈处的细小汗毛。
那层毒药微弱的腥气,在空气中散开。
一公分。
灰鹫的眼底涌出残忍的凶光。
结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趴在桌上、像死猪一样熟睡的江悬。
闭着眼。
没抬头。
他慢慢张开嘴。
胸腔微微起伏。
拉长声音。
打了一个响亮、甚至带着点破音的哈欠。